
三年前,謝府嫡女謝瓊枝病故,死在與鎮北王裴霽的大婚前夜。
謝家怕擔欺君之罪,連夜將我從莊子上接回來。
我是謝瓊枝同母異父的妹妹,自幼養在鄉下。
母親把嫁衣披在我肩上,輕聲開口:
"從今以後,你就是瓊枝。"
裴霽待我極好。
會在雪夜為我攏爐,也會在我咳疾發作時整夜抄經祈福。
我知道那些溫柔本不屬於我。
可日子久了,便貪心地想,若他對的是我該多好。
直到昨夜,母親忽然登門。
她說謝瓊枝沒有死。
三年前謝家將她秘密送往南邊養病,如今大好了。
裴霽聽後,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。
然後他端來一碗忘魂湯,放在我麵前。
"喝下去,你會睡三日。"
"我已在渝州置了宅院,你餘生不必再做旁人。"
母親在旁幫腔:
"你本就不該出現在這裏,一切不過是物歸原主。"
父親甚至沒有來。
他大約覺得,一個族譜上都沒有的女兒,不值得跑這一趟。
我望著那碗湯,忽然想笑。
三年來,我替她嫁人、替她承歡、替她活著。
如今那人活了,便該把命還回來。
他們都說三日後我會醒,可沒人問過,我還想不想睜眼。
......
"把藥喝了,睡過去就什麼都幹淨了。"
母親的聲音落在我頭頂,不帶半分遲疑。
她甚至親手將那隻青玉瓷碗往我唇邊推了推。
藥汁漆黑,映著滿室明晃晃的喜燭。
"王爺已經擬好了放妻書,官府的路引也辦得妥當。"
裴霽站在屏風旁,長身玉立,目光落在那碗湯藥上,低聲道:
"渝州的宅子靠山麵水,很安靜。"
"你在那處好生將養,餘生衣食,王府包攬到底。"
我抬起眼,看向這個與我同床共枕了千餘個日夜的男人。
"王爺覺得,這是一筆好買賣?"
裴霽眉心微蹙,語氣裏帶著慣常的冷靜與不容置疑。
"這不是買賣,見素,這是對所有人都好的退路。"
"當年是謝家行差踏錯,讓你受了委屈。"
"如今瓊枝歸京,聖旨賜婚的正主回來了,皇室的體麵要顧,謝家的門楣也要保。"
"你若不假死脫身,來日東窗事發,便是欺君滅門的大罪。"
母親在旁邊扯了扯衣角,急忙接話:
"是啊,見素,你可不能不知好歹!"
"王爺仁厚,不僅沒追究你冒名頂替之罪,還給你留了後路。"
"你自小在泥坑裏長大,享了三年王妃的尊榮,也該知足了。"
我看著母親那張保養得宜的臉,低笑出聲。
"知足?"
"當年嫡姐假死避婚南逃,謝家大難臨頭,是誰跪在莊子泥地上求我替她上花轎的?"
"母親那時說,我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,謝家滿門性命都係在我一人身上。"
"如今她病好了,想做回尊貴的王妃了,我就成了冒名頂替的賊?"
母親臉色驟變,尖聲打斷我:
"放肆!你怎能這般與長輩說話!"
"若非瓊枝自幼體弱需要去南地溫養,這門親事哪輪得到你?"
"霸占了親姐姐的夫君三年,你難道半分愧疚都沒有?"
我沒有理會母親的歇斯底裏,隻轉頭看向裴霽。
"裴霽,我隻問你一句。"
"這三年裏,你每一次擁我入懷,每一次喚我'瓊枝',心裏想的究竟是誰?"
裴霽的目光終於有了片刻的躲閃。
但他很快恢複了鎮定,聲音依舊平緩得像結了冰的湖麵。
"從一開始,娶進這扇門的人,就該是謝瓊枝。"
"見素,不要做無謂的糾纏。"
"本王念你三年操持中饋不易,不想把事情做得太難看。"
我看著他袖口處露出的紅繩。
那是前年冬日,他征戰邊陲前夕,我跪在青雲觀九千級石階上求來的平安結。
彼時他將紅繩係在腕上,對我許諾:
"等我凱旋,定為你求一道正一品誥命,生同裘,死同穴。"
原來那道誓言,他也是許給謝瓊枝的。
我伸手取過案上的王妃金印和庫房對牌,輕輕放在桌沿。
"既然正主回來了,這些東西自然要歸還。"
裴霽的目光落在那方金印上,神色稍緩。
"你一向識大體。"
"明日辰時,出殯的棺槨會出城,城外十裏亭有人接應你轉道渝州。"
母親急忙催促:
"快把藥喝了,省得夜長夢多!"
我端起那碗冰涼的忘魂湯,指尖泛起刺骨的涼意。
"王爺放心,我不會讓謝瓊枝為難,更不會讓王府蒙羞。"
裴霽看著我仰頭將藥汁飲盡,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情緒,像是釋然,又像是憐憫。
"睡吧,三日後醒來,你便自由了。"
我將空碗倒扣在桌案上,唇齒間泛開濃重的腥苦。
"裴霽,你當真以為,這世間的事,都能如你所願嗎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