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二小姐,您可別敬酒不吃吃罰酒。”
翠兒揚著下巴,語氣尖酸刻薄。
我冷笑一聲,越過她徑直往偏院走:
“想要手稿,讓你家小姐親自來拿。”
回到那間潮濕陰冷的偏院,推開殘破的木門,屋裏隻有舊木桌上一盞微弱的油燈。
乳母趙嬤嬤正坐在床榻邊縫補衣裳,見我回來,連忙迎了上來:
“姑娘,前頭怎麼樣了?大夫人沒為難你吧?”
我搖了搖頭,在桌邊坐下,倒了一杯涼茶:
“嬤嬤放心,我回絕了替嫁的事。”
趙嬤嬤鬆了一口氣,拍著胸口念佛:
“那就好,那就好,那裴大人雖好,可那是大小姐相中的,咱們爭不得,也惹不起。”
爭?
我自嘲地扯了扯唇角。
前世我何曾爭過半分,不過是聽從母命,把自己推入了萬劫不複的深淵。
那年成婚後,裴景淵夜夜在書房研讀沈嘉柔的所謂舊作。
我見他熬紅了眼,好心替他添茶,隨口續了他未寫完的下半闕殘詩。
他當時猛地抬頭,眼中滿是驚怒與防備:
“你偷看了嘉柔給我的信箋?”
我慌忙解釋,那是多年前我自己寫的草稿,沈嘉柔閨房裏的詩箋全是我代筆。
他卻猛地拂落茶盞,滾燙的茶水潑了我一身,燙得我皮開肉綻:
“住口!嘉柔秉性高潔,豈是你這等內宅妒婦能攀咬的?”
“你以為你模仿了她的字跡,背下了她的詞句,就能取代她在裴某心中的位置嗎?”
後來長姐改嫁的寧遠侯暴斃,長姐哭著回京投奔。
長姐在裴景淵麵前哭得梨花帶雨,說當年那些詩是她一筆一劃寫下的真心,是母親逼她讓出姻緣。
裴景淵紅著眼,當著全府下人的麵,命人將我關進偏院柴房。
那一年的冬夜極冷,沒有炭火,沒有湯藥,我就在那張破席子上,活活咳血而亡。
死前我聽到他在門外對長姐許諾:
“嘉柔,這一世是我負了你,往後餘生,裴某定護你周全。”
心口翻湧的寒意讓我禁不住打了個冷戰。
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。
房門被粗暴地踹開,母親領著幾個身強力壯的婆子闖了進來。
“好你個小賤蹄子,翅膀硬了,連你姐姐的命令都敢違抗了?”
母親快步走上前,一把扯住我的發髻,將我狠狠拽倒在地。
趙嬤嬤嚇得撲通跪下,拚命磕頭:
“夫人息怒!姑娘身子弱,禁不起打啊!”
母親抬腳將趙嬤嬤踹翻在一旁:
“老奴才,滾一邊去!”
她居高臨下地指著我,眼神凶狠:
“手稿呢?你姐姐待會兒要與裴探花品評詩集,你寫的那些東西呢?”
我趴在地上,頭皮被扯得生疼,嘴角卻勾起一抹譏諷:
“母親既然知道那是我寫的,為何還要拿去冒充姐姐的才名?”
“啪!”
一記響亮的耳光重重扇在我臉上,打得我耳鳴陣陣,嘴角滲出鮮血。
母親氣得渾身發抖:
“你姐姐是要做探花夫人、高門主母的人!你算個什麼東西?”
“你生來就是給你姐姐當墊腳石的,若非你姐姐頂著才女的名聲,沈家能有今日的體麵?”
“搜!把這屋子掘地三尺,也要把那些詩稿給我找出來!”
婆子們立刻如狼似虎地撲向書架與箱籠。
書卷被撕碎扔了一地,筆墨被踩翻在泥水裏。
不一會兒,一個婆子抱著沉甸甸的木匣子跑過來:
“夫人,找到了!”
母親打開匣子,翻看著裏麵密密麻麻的手稿,眼中閃過一絲滿意。
她合上匣子,冷冷地看著我:
“算你識相。”
“今晚老老實實呆在屋裏,若是敢踏出院門半步,壞了你姐姐的好事,我剝了你的皮!”
母親抱著木匣揚長而去,院子裏隻剩下一片狼藉。
趙嬤嬤哭著爬過來抱住我:
“姑娘,你受苦了,這日子可怎麼過啊!”
我擦去嘴角的血跡,輕輕拍了拍趙嬤嬤的手背:
“嬤嬤別哭,我不疼。”
“那些詩稿,她拿走便拿走了。”
不僅拿走了,她還會親手將它們呈給裴景淵。
隻是不知道,這一次沒有我在暗中圓謊,沈嘉柔那點淺薄的底子,能在裴景淵麵前撐多久。
窗外暮色四合,前廳隱隱傳來悠揚的琴聲與吟誦聲。
沈嘉柔嬌柔的聲音透過夜風傳來:
“景淵哥哥,這首詩是嘉柔昨夜偶得,不知可還入得了哥哥的眼?”
裴景淵的聲音低沉溫和:
“辭藻清麗,風骨卓然,嘉柔姑娘果然是京中第一才女,裴某佩服。”
我坐在昏暗的屋子裏,聽著那些曾經由我嘔心瀝血寫就的字句,從別人口中念出。
胸口像壓了一塊巨石,窒悶得無法呼吸。
正出神間,院牆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。
一道黑影利落地翻過矮牆,落在院中枯樹旁。
男人一襲黑衣,身姿挺拔,借著慘淡的月光,露出半張棱角分明的側臉。
他快步走到窗前,聲音低沉而清冽:
“沈二姑娘,定金我已收下,你托我辦的事,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