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蘇嘉延猛地坐直了身子。
“媽,你說什麼?”
他扒著駕駛座的靠背。
聲音瞬間拔高。
“你要賣哪套房子?”
綠燈亮了。
我鬆開刹車。
“南環路那套平層。”
語氣很淡。
就像在說今天晚上吃什麼一樣平常。
“你瘋了!”
蘇嘉延不可置信地叫喊起來。
“那套房子不是老頭留給我的嗎!”
“遺囑上寫得清清楚楚,等她百年之後,房子過戶到我名下!”
“你憑什麼賣!”
薑初允也微微皺起了眉頭。
但她掩飾得很好。
輕輕順著蘇嘉延的後背。
“嘉延別急,阿姨可能隻是氣頭上。”
她轉向我。
語氣依舊溫婉柔和。
“阿姨,外公剛走,您是不是受刺激太大了?”
“那套房子地段好,升值空間大,現在賣太不劃算了。”
我沒有理會她。
繼續對著電話那頭的趙姐說。
“市價八百萬,我掛七百萬。要求隻有一個,全款,一周內走完流程。”
趙姐在那頭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“清和,你這降價也太狠了。出什麼事了?”
“想換個環境。”
掛斷電話。
車廂裏的氣氛降到了冰點。
蘇嘉延的胸口劇烈起伏著。
他死死盯著我的後腦勺。
“蘇清和,你是不是非要跟我作對?”
“就因為我砸了那個死老頭的骨灰盒,你就要剝奪我的繼承權?”
“我告訴你,你沒這個資格!”
“我是第一順位繼承人!”
我把車停在小區地庫。
熄火。
拔鑰匙。
轉頭看著他。
“那是你外公的個人財產。”
“遺囑上確實寫了給你。”
“但附加了一個條件。”
蘇嘉延愣住了。
“什麼條件?”
我推開車門。
冷風灌進車庫。
“條件是,你要為她送終,讓她入土為安。”
“你把她的骨灰揚了。”
“所以,遺囑自動作廢。”
這當然是我瞎編的。
我媽那種沒什麼文化的農村老太太,哪裏懂什麼附加條件。
她隻是一門心思覺得,外孫以後要成家立業,得有點傍身的底氣。
於是把攢了一輩子的養老錢,加上這套拆遷補償的房子,全都寫了蘇嘉延的名字。
就連遺囑。
還是我找律師宋淮禮幫她擬的。
但現在。
我已經不在乎撒不撒謊了。
蘇嘉延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淨淨。
他張了張嘴,卻沒說出話來。
薑初允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。
“阿姨,這不合法律規定吧?”
她依然保持著那種令人作嘔的溫婉。
“遺囑已經生效了,嘉延作為受遺贈人......”
“閉嘴。”
我打斷了她。
聲音不大。
卻讓她瞬間閉上了嘴。
“這沒你說話的份。”
我徑直走向電梯間。
回到家。
推開門的那一刻。
滿屋子都是我媽留下的痕跡。
陽台上曬著的蘿卜幹。
沙發上縫了一半的舊衣服。
茶幾上放著的一個陳舊的鐵皮餅幹盒。
那裏麵裝著她給蘇嘉延攢的硬幣和幾張零碎的百元大鈔。
蘇嘉延跟在我身後衝進屋。
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個鐵皮盒。
眼裏的嫌惡毫不掩飾。
“把這些垃圾全扔了!”
他衝著一旁的鐘點工李阿姨喊道。
李阿姨正拿著抹布發愣。
“這......這是老太太留下的......”
“我讓你扔了!”
蘇嘉延走過去,一把將鐵皮盒掃到地上。
“哐當”一聲。
硬幣散落一地。
咕嚕嚕地滾到各個角落。
薑初允歎了口氣。
彎腰去撿那些硬幣。
“嘉延,別這樣,李阿姨也是好心。”
她把撿起來的硬幣放在桌上。
轉頭衝李阿姨抱歉地笑了笑。
“阿姨,麻煩您把外公的房間清理一下。”
“把那些不要的東西都清出去吧,免得嘉延看了心情不好。”
這副反客為主的姿態。
真是熟練得很。
我站在玄關。
看著蘇嘉延踩過那些硬幣。
徑直走進我媽的臥室。
不一會兒。
他抱出一大堆東西。
老太太的衣服、鞋子、還有幾本泛黃的相冊。
最後。
是一件藍色的手工毛衣。
那是蘇嘉延八歲那年。
非要吵著穿藍毛衣。
老太太跑了三家毛線店買的線。
熬了半個月的夜,一針一線織出來的。
蘇嘉延毫不猶豫地把那件毛衣塞進了黑色垃圾袋。
“一股老人味。”
他捂著鼻子。
滿臉厭棄。
我沒有阻止。
隻是靜靜地看著。
看著他把那些曾經浸透了心血的東西,一件件當成垃圾丟棄。
我的心。
終於徹底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