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血源中心說最快還要四十分鐘。”
我快步走到護士麵前,手腳冰涼。
護士的眼圈通紅,急得直跺腳。
“四十分鐘?老太太現在的血壓已經測不到了!器官正在大麵積衰竭!”
護士把病危通知書塞進我手裏。
“黎女士,您做好心理準備吧,醫生正在做最後的胸外按壓。”
急救室的門再次關上。
走廊裏死一樣的寂靜。
我看著手裏那張薄薄的紙,上麵密密麻麻的字跡像是被水洇開了。
“其實早點解脫也是好事。”
沈念禾的聲音在背後響起。
輕飄飄的。
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感慨。
“她都七十多了,渾身是病,就算搶救過來也是受罪。媽,人要學會放手。”
她走過來,甚至伸手想拍我的肩膀。
我往旁邊側了一步,避開了她的手。
她也不覺得尷尬,自顧自地把手收回去。
警察站在一旁,看著這詭異的家庭氛圍,一時有些不知所措。
“這位女士,你剛才說她搶奪血袋,我們需要調取一下監控。”
警察嚴肅起來。
“如果屬實,這已經涉嫌違法犯罪了。”
顧景川立刻走上前,擋在沈念禾身前。
“警官,調監控可以,但我未婚妻剛才是因為過度悲傷導致的應激反應。”
他推了推金絲眼鏡,語氣依然是不疾不徐。
“她從小被外婆體罰,患有創傷後應激障礙。在特定環境下,行為不受理智控製。”
“明天我會讓私人醫生把她的心理評估報告提交給警方。”
滴水不漏。
連退路都找好了。
沈念禾躲在他身後,像個被保護得極好的瓷娃娃。
十八年前。
同樣的急診室門外。
我媽坐在長椅上,渾身發抖,手裏緊緊攥著一張繳費單。
那時候我剛離婚,淨身出戶,帶著六歲的沈念禾租住在陰暗的地下室。
沈念禾發高燒,燒到驚厥。
我媽把她那枚戴了三十年的金戒指當了,換了醫藥費。
為了給沈念禾買一架二手的鋼琴。
我媽七十歲的人,每天淩晨四點起床,去早市給海鮮攤剝蝦仁。
手指被蝦殼紮得全是針眼,泡在冰水裏,腫得像胡蘿卜。
她舍不得吃一口肉,把買來的排骨全都燉了,看著沈念禾吃。
“外婆不愛吃肉,囡囡多吃點,長高高。”
那時候的沈念禾,會乖巧地把肉夾到外婆嘴邊,奶聲奶氣地說:
“等禾禾長大了,給外婆買大房子住。”
回憶像玻璃渣一樣在腦子裏倒帶。
紮得我滿嘴血腥味。
我轉過身,看著眼前這個穿戴著奢侈品、麵容精致的女人。
她真的長大了。
卻沒有買大房子。
而是親手砸碎了外婆的救命血。
“媽,您別用這種眼神看著我。弄得好像我是什麼十惡不赦的罪人一樣。”
沈念禾歎了口氣,語氣裏帶著些許無奈。
“您知道景川的圈子是怎麼看我們家的嗎?”
“他們覺得我們家有個粗鄙、野蠻、動不動就打人的老太太,是個巨大的汙點。”
“我這麼做,不僅是為了我自己,也是為了給您掃清障礙。”
她理直氣壯。
甚至帶著一絲自我感動的犧牲感。
“閉嘴。”
我看著她,聲音沙啞。
沈念禾愣住了。
從小到大,我連一句重話都沒對她說過。
顧景川眉頭微蹙。
“阿姨,念禾是在跟您講道理。您不該把情緒發泄在她身上。”
他低頭看了看腕表。
“我們晚上還有個重要的晚宴,警方這邊需要做筆錄的話,請快一點。”
他把去警察局當成了去簽個快遞。
“警察同誌。”
我轉頭看向警察,語氣極度清晰。
“我要求立案。不接受調解,不接受諒解。”
“該怎麼判,就怎麼判。”
沈念禾猛地瞪大眼睛。
她似乎到現在才意識到,我是認真的。
“媽!您瘋了嗎?”
她上前一步,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起伏。
“您要送您的親生女兒去坐牢?就為了一個死老太婆?”
“如果她死了,”我盯著她的眼睛,一字一頓,“我讓你這輩子都在牢裏度過。”
顧景川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“阿姨,您這話過分了。如果您非要把事情做絕,那顧家的律師團也不是吃素的。”
他微微一笑。
“您信不信,就算打官司,念禾也不用負任何刑事責任。”
手機在這個時候震動起來。
是血源中心打來的。
“黎女士,血袋已經送到醫院一樓了!”
我沒有理會顧景川,轉身往急救室跑去。
“醫生!血來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