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連續三天停藥後,體內的藥物成分開始逐漸代謝。
帶來的副作用卻是毀滅性的。
劇烈的偏頭痛讓我整夜整夜無法入眠。
視線裏時不時出現重影與光斑。
中午十二點,我蜷縮在房間角落裏。
雙手死死按著太陽穴,冷汗浸透了衣服。
就在這時,腦海深處那道封鎖了一年的閘門轟然碎裂。
一段關鍵的記憶碎片刺入大腦。
那是陽光刺眼的一天。
露天泳池邊,水波蕩漾。
四歲的囡囡穿著粉色的泳衣,正趴在池邊歡快地潑水玩耍。
突然,一隻蒼老而枯瘦的手從背後伸了過來。
那隻手沒有絲毫猶豫。
帶著絕決與狠辣,狠狠推在囡囡嬌小的背上。
“噗通!”
巨大的水花濺起。
孩子甚至沒來得及發出尖叫,就被冰涼的池水淹沒。
“囡囡!”
畫麵裏的我瘋了一樣衝向泳池。
我的雙臂拚命伸向清澈的水麵,想要抓住下沉的小手。
然而下一秒,我的後腦傳來一聲悶響。
劇痛襲來,眼前的世界徹底淪為一片漆黑。
記憶到這裏戛然而止。
我猛地睜開眼睛,大口大口地抽氣。
胸口劇烈起伏,仿佛真的剛從水裏爬出來。
那一幕太清晰了。
可由於腦部受創失憶,這段記憶存在著致命的斷層。
在我混亂的認知裏,那隻推孩子的手與我自己伸出去的手重疊在了一起。
是我嗎?
當年真的是我親手把女兒推下水去的嗎?
“是我......是我害死了囡囡......”
巨大的罪惡感像深淵一樣將我吞沒。
我看著自己的雙手。
這雙曾經抱過女兒的手,似乎沾滿了冰涼的池水與鮮血。
鄰居的唾罵、婆婆的指責、沈硯的冷漠。
在這一刻全部有了理由。
我不是被害者。
我是一個親手剝奪了自己親生骨肉性命的殺人犯。
精神上的防禦在這一瞬間徹底崩塌。
心灰意冷的情緒蔓延至全身。
活著變成了最殘酷的折磨。
就在我陷入絕望時,房門鎖傳來了響動。
婆婆推開門走了進來。
在她身後,還跟著隔壁的幾個鄰居。
那些鄰居手裏提著菜籃,眼神裏閃爍著好奇與厭惡。
婆婆指著縮在角落裏打抖的我,大聲向眾人吆喝起來。
“大家夥都來看看啊!”
“就是這個瘋女人!天天在家裝可憐!”
“自己親手把親生女兒推進水裏淹死,現在還想偷我們沈家的財產!”
鄰居們頓時對著我指指點點。
刻薄的唾棄聲此起彼伏。
“真是作孽啊,虎毒還不食子呢。”
“要我說,這種女人就該拉去槍斃,活著也是浪費空氣。”
“沈家娶了她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。”
唾沫星子幾乎要砸在我臉上。
換做平時,我或許還會辯解,還會感到憤怒。
可現在,我隻是麻木地坐在地上。
我低著頭,看著自己的腳尖。
心裏隻有一個念頭——他們說得對,我確實不該活著。
婆婆見我不說話,氣焰更加囂張。
她走上前,一把扯住我的頭發,強迫我抬起頭來。
“你怎麼不說話了?你不是很能裝嗎?”
“你賠我的寶貝孫女!你這個該死的殺人犯!”
我的頭皮被拉扯得劇痛,但我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。
眼裏的光彩徹底熄滅了。
我看著婆婆,嘴角勾起一抹慘白而解脫的微笑。
婆婆被我的眼神嚇了一跳,下意識鬆開了手。
鄰居們看夠了熱鬧,紛紛搖著頭離開。
嘴裏還在不斷嘀咕著瘋子、神經病。
婆婆吐了一口唾沫,重重扣上門離開了。
房間裏再次恢複了死寂。
我緩緩站起身來。
腳步輕得像是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。
我走到梳妝台前,拉開了最上麵的抽屜。
裏麵放著一把用來削水果的折疊刀。
不鏽鋼的刀刃在陽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澤。
指尖觸碰到冰涼的金屬。
心中沒有恐懼,隻有一片解脫的平靜。
既然我是這個家所有痛苦的源頭。
既然是我害死了囡囡。
那我就把這條命還給她。
但我不能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死掉。
我要等沈硯回來。
我要當麵問問他,這一年來看我像個罪人一樣苟延殘喘,他是不是覺得特別痛快。
下午六點,外麵的天色漸漸陰沉下來。
雷聲在遠方的天際轟鳴。
暴雨傾盆而下,砸在玻璃窗上發出密集的乒乓聲。
玄關處傳來了開門的聲音。
沈硯脫下濕透的風衣,拖著疲憊的腳步走上樓來。
我握緊了藏在袖子裏的水果刀。
冰涼的刀鋒貼著我的手腕。
我靜靜地坐在陰影裏,等待著最後一刻的到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