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你說什麼?”
我抬起頭,聲音發澀。
蕭清晏麵色鐵青,一字一頓,
“孤問你,為何要在給珩兒的枕頭裏放柳絮?你明知他柳絮過敏,碰不得半點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
我腦子裏嗡的一聲,
“裏麵怎麼會有柳絮?我親手裝的,決明子、艾草、幹茉莉,一樣一樣都是我自己挑的。”
“你還狡辯!”
蕭清晏一把抓起地上的枕頭,
狠狠砸在我臉上。
“珩兒抱著枕頭睡下,不到半個時辰便渾身起疹,喘不上氣來。”
他咬牙切齒,
“他喊了你五年母親,你怎麼下得去手!”
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
沈雲嵐跌跌撞撞衝進來,
發髻散亂,眼睛哭得紅腫。
她一進門便撲跪在蕭清晏腳邊,聲音淒厲,
“陛下,臣妾知道妹妹恨我,臣妾可以把命給她,把皇後的位置給她,求她別害珩兒。”
蕭清晏彎腰將她扶起,摟進懷中,
再看向我時,
目光裏僅存的一絲猶豫也消失殆盡。
“沈雲菀,你還有什麼話好說?”
我渾身顫抖,
不可能,
柳絮不可能出現在裏麵。
除非有人動過手腳......
我抬起頭,
正好和沈雲嵐的目光撞在一起,
看清她意味深長的眼神後,
瞬間我渾身冰涼,
“蕭清晏。”
我急忙開口,
“我沒有害珩兒。”
我伸手探入懷中,
從貼身的衣袋裏取出一塊玉佩。
白玉暖潤,上麵刻著一對交頸的鴛鴦,
是蕭清晏當年親手交給我的。
“菀菀,日後無論你闖了什麼天大的禍,隻要拿出這塊玉佩,不論你說什麼,孤都會信你一次。”
我把玉佩托在掌心,遞到他麵前,
“你說過,見這玉佩......”
話沒說完,
“事到如今你還狡辯!”
他看都沒看,劈手奪過玉佩,用力往地上一摔。
白玉砸在青石磚麵上,脆響一聲,鴛鴦斷頸。
“孤本還憐惜你沒有子嗣,如今想來,你無孕應是活該,是上天對你作孽的懲罰。”
我怔怔地看著他,
想起五年前的那個午後。
珩兒蹲在廊下抱著我,奶聲奶氣地問,
“母妃,你會不會有了小弟弟小妹妹,就不要珩兒了?”
我蹲下來,替他擦掉嘴角的點心渣,
“怎麼會呢?母妃永遠愛珩兒。”
“可是......”
他癟著嘴,眼圈紅了,
“我聽見嬤嬤說,等母妃有了自己的孩子,就不會疼我了。嬤嬤說我是沒娘的孩子,母妃遲早要生自己的......”
他哇的一聲哭出來,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那天晚上,珩兒睡著了,我坐在燈下想了很久。
若我生了孩子,即便我再想一碗水端平,
可世間哪有真正端得平的水?
何況珩兒已經沒了生母,
我不護著他,他在這宮裏的處境隻會更難。
第二天一早,我喚來太醫。
“給我配一碗絕嗣的湯藥。”
太醫驚得跪在地上,
“娘娘,此藥性烈,服後對身子損傷極大啊!”
我平靜地看著他,
“無事,本宮身體好,受得住。”
那碗藥,我喝了整整五年。
如今,他說無孕是上天對我的懲罰。
蕭清晏厭棄地別開臉,
“你就在這裏跪著,什麼時候珩兒身上的疹子退了,你什麼時候再起來。”
他攬著沈雲嵐轉身離去。
入夜後,雨毫無征兆地落下來。
我跪在雨裏,渾身濕透,
背上的杖傷隱隱作痛。
膝蓋早就沒了知覺。
雨越下越大,像是天漏了一般。
我從地上撿起摔碎了的玉佩,
望著鳳儀宮的方向,
一整夜,他都未曾踏出過一步,
我眼裏的光徹底熄滅了......
再醒來,我已經躺在床榻上,
太醫語氣沉重,
“娘娘,您舊傷複發,已經回天乏術了,怕是......就剩這兩日了,這事要告訴陛下嗎?”
我臉上沒有半點波瀾,
隻淡淡說道,
“我知道了,不必告訴他。”
太醫歎了口氣,躬身離開。
沒過多久,蕭清晏來了,他神色冷硬,
“珩兒如今已經無礙,至於你,經過此事,你可知錯?”
我垂下眼睫,
“陛下,臣妾知錯了。”
“往後臣妾再也不鬧,不再強求不屬於自己的東西,安分做貴妃,不再同皇後相爭。”
聽到這番話,連日壓在蕭清晏心頭的大石轟然落地,
他語氣柔和下來,
“早該如此,菀菀你現在知錯也不算晚。”
“好好休息,明日便是冊封大典。”
他賞賜下不少藥材珍寶,安心離去。
第二日大典上,
蕭清晏牽著沈雲嵐的手,立於大殿之前。
九五之尊,往日奪嫡路上的艱險盡數消散。
他暗自快意,
沈雲嵐身居後位,
而沈雲菀也終於磨平一身棱角,
甘願安分居於貴妃之位。
想到這,
他下意識掃過殿前,
卻不見那道熟悉的身影。
沈雲菀呢?
蕭清晏眉頭微微蹙起。
“貴妃何在?為何遲遲不見前來受冊?”
這時,一名內侍麵無血色踉蹌狂奔回來,
“陛下,不好了,貴妃娘娘她站在皇宮最高的城樓之上!”
蕭清晏心頭巨震,猛地起身大步踏出大殿。
滿朝文武也紛紛跟隨而出,
齊齊抬首望向巍峨高聳的宮牆城樓。
城頭之上,我一身華服,迎風而立。
風吹動寬大的衣袂,珠玉步搖泠泠作響。
蕭清晏瞳孔驟然收縮,
“菀菀,危險,快下來!”
我居高臨下,俯視著龍袍加身的蕭清晏。
心裏感覺無比的輕鬆,
風卷著我的話音,清清楚楚傳向下方每一個人的耳中。
“蕭清晏,願來世,你我不複相見。”
視線輕輕一轉,望向宮牆之外的遠方。
真可惜啊,終究還是出不去了。
我閉上雙眼,
身子微微向前一傾,毅然縱身躍下高高的城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