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蕭珩沒等我開口,便拂袖出了祠堂。
他沒回王府,徑直進了宮。
日頭還沒偏西,宮裏的旨意便追著他的馬蹄進了林府。
“沈氏婉,溫婉賢淑,賜婚靖王,為正妃。”
庶出又如何?
他要誰做王妃,誰就是王妃。
父親捧著聖旨,手都在抖,當即命人重開祠堂。
我跪了一夜的那個蒲團上,換了沈婉跪著。
族譜上,她被一筆一畫記成了林家嫡女。
而我的名字,被挪到了最末一行。
祠堂裏的香還沒燃盡,靖王府的聘禮便一抬接一抬進了門,紅綢鋪了半條街,府門外圍得水泄不通。
蕭珩立在台階上,把一卷禮單丟進我懷裏。
“林大姑娘口齒伶俐,就勞你一樣一樣,念給王妃聽。”
滿街的目光齊刷刷釘在我身上。
我捏著禮單,指節泛白,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念。
念完最後一抬,父親又遞來一卷。
是我的嫁妝單。
母親替我攢了十年的東珠頭麵,江南定做的紫檀屏風,我住了十幾年的攬月軒......
“這些都隨婉兒出嫁。”父親說得理所當然,“你橫豎嫁個短命的,用不上。”
“念。”蕭珩淡淡道。
我便念。
念自己的東西,一件一件,送給搶走我一輩子的人。
人群裏有人笑出了聲:“這哪是嫁女兒,分明是給王妃添了個念禮單的丫鬟。”
春桃再也忍不住,衝上來奪我手裏的單子:“這是我家姑娘的東西,憑什麼——”
話沒說完,她就被母親身邊的嬤嬤按倒在地。
天擦黑時,人牙子進了府。
母親說她當眾挑唆主子,留不得。
春桃被拖出二門,死死扒著門檻,指甲都掀翻了,哭著喊我:“姑娘——”
我撲過去跪在母親腳邊,一下一下地磕頭,磕得額角見了血。
母親隻攏了攏袖子:“你若早些懂事,何至於此。”
上輩子,那間空蕩蕩的寢殿裏,隻有春桃夜夜守著我咳血。
這輩子,我連她都沒護住。
攬月軒成了沈婉的,我的東西被扔進了後院最偏的下人房。
窗紙破了個洞,冷風直往裏灌。
我從包袱底翻出一匹紅綢,就著油燈一針一針縫嫁衣。
三日之約,我總得有件像樣的衣裳出門。
門吱呀一聲開了。
沈婉披著新裁的織金鬥篷立在門口,發間簪著那支白玉簪。
“表姐,王爺說,這簪子本就該是我的。”
她撫著簪頭,笑得溫柔:“今晚,他還要帶我出府看燈呢。”
我盯著那支簪,喉嚨一下子發緊。
上輩子,這支簪我戴了整整十年。
直到那年生辰,蕭珩說政務纏身,不來了。
我提燈去尋,卻在沈婉的偏殿外,看見他親手把這支簪插進了她的鬢間。
那天,也是沈婉的生辰。
他不是記不住日子,隻是記住的那個人,從來不是我。
沈婉走後不多時,前院傳來車馬出府的動靜。
我低下頭,接著縫。
更深時,前院忽然有人高喊:“鎮北侯府的馬車來了!”
針尖一下紮進指腹,我顧不上疼,攥著沒縫完的嫁衣就往外跑。
府門口早擠滿了人,一輛掛著鎮北侯府徽記的馬車,穩穩停在燈下。
我的心幾乎要撞出胸口。
車簾掀開。
先下來的,是蕭珩。
他回過身,小心地扶下了提著兔子燈的沈婉。
人群哄地笑開了。
“原來是王爺借了謝家的車,陪王妃看燈回來了!”
“林大姑娘連嫁衣都抱出來了,嘖嘖。”
蕭珩的目光掃過我身上的粗布衣裳,眉心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。
隨即,他笑了。
“本王與阿硯一同長大,他的車,本王想借便借;他的心思,本王比你清楚。”
“他托本王告訴你:什麼‘中意’,什麼‘三日後登門’,他從沒讓人傳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