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深吸一口氣,手心裏全是汗。
廣播開始點名。
我剛別好號碼牌,入口處傳來媽媽的叫喊。
她推開工作人員,衝到候場區,一把扯下我的號碼牌。
“誰準你參加的?”
張教練上前阻攔。
“她已經十八歲,有權決定。”
媽媽把號碼牌撕成幾片,轉身對著看台哭喊。
“大家看看,這就是我養的好女兒!”
“親妹妹等著救命,她背著家裏練跑步。她巴不得妹妹早點死,好獨占家裏的房子!”
幾部手機朝我舉起來。
周圍人指指點點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我身上。我渾身發抖,覺得無比難堪。
我想解釋,檢錄員已經催下一組入場。
“媽,把路讓開。”
她見我還往跑道走,撲上來將我推倒。
塑膠顆粒擦破手肘。
下一秒,她的鞋踩住我的腳踝。
“我讓你跑!”
劇痛從腳背鑽上來。
她還要再踩,張教練和兩個保安合力把她拖開。
我的腳踝迅速腫起,釘鞋卡得發疼。
場內發令槍響了。
屬於我的那組已經出發。
張教練蹲下來替我解鞋帶。
“先去醫院。青年隊錯過了,還有省隊統招。”
我看著遠處衝過終點的人,點了點頭。
喉嚨裏像塞了一把碎玻璃。眼淚終於砸在手背上。
至少還有路。
醫院診斷為韌帶損傷,需要休養兩周。
晚上回家,爸爸正替妹妹整理住院用品。
他看到我的固定支具,隻問了一句:
“你媽吃降壓藥了嗎?”
“沒有。”
“你明知道她最近壓力大,還跑去體測。鬧成這樣,怪誰?”
我問他:
“如果有一天,他們真讓我死在手術台上,你也會說是我不懂事嗎?”
爸爸把病曆裝進袋子,沒有回答。
沉默已經夠清楚了。
我回房拖出舊行李箱,隻裝了訓練服、課本和洗漱用品。
爸爸堵在門口。
“去哪?”
“體校宿舍。”
“月瑩下周住院,你必須回來。”
“檢查我不會去。”
“這個家養了你十八年!”
我拉起箱子。
“養育費可以算,命不行。”
他伸手要攔,張教練的電話正好打來,說宿管在校門口等我。
爸爸顧忌外人,收回了手。
他大概沒想過,那個從小逆來順受的血包,居然敢自己辦了住校手續。
我趁他愣神的功夫,拖著箱子越過他,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門。
六人宿舍隻剩一張上鋪。
床窄,櫃子也小。
我把護膝、衣服和那雙借來的釘鞋依次放好。
宿舍裏有人聊天,有人晾衣服。
沒人問我為什麼沒有坐輪椅。
熄燈後,我平躺在陌生的床板上,腳踝還疼。
可這一晚,沒有人推門檢查我的心臟還適不適合交給妹妹。
住校第二天,宿管把我叫到樓下。
媽媽帶著舅舅和兩名親戚堵在門口,旁邊還站著民警。
她報了失蹤,又說體校非法扣留學生。
民警核對完身份證,問我是否自願住校。
“是。我已滿十八歲,昨晚也告知了父親。”
張教練拿出住宿申請和醫院的傷情記錄。
媽媽見警察不肯帶我走,馬上坐到台階上哭。
指著張教練的鼻子罵。
“就是你拐賣未成年人!你給我女兒洗腦!”
幾個親戚拿著手機對著我們拍。
媽媽對著鏡頭哭訴。
“我辛辛苦苦把她養大,她妹妹現在躺在醫院裏等救命,她卻躲在這裏不回家。”
“她就是個見死不救的白眼狼!”過去遇到這種場麵,我總會先認錯。
隻要我低頭,媽媽便能停下來。
這回我站在門內,什麼也沒答應。
我看著她熟練地扮演一個被女兒拋棄的可憐母親。
心裏竟然連一絲波瀾都沒有了。
原來當一個人徹底死心的時候,是連恨都懶得恨的。
警察調解完走了。
但媽媽大鬧的視頻被剪輯發到了網上。
學校為了平息輿論,暫停了張教練的帶隊職務,讓他接受調查。
體校裏開始有人對我指指點點。
下午訓練前,我換鞋的時候,腳底一陣刺痛。
鞋墊下麵被人塞滿了圖釘。
我坐在更衣室的長椅上,把圖釘一顆顆拔出來。
手機響了。
是媽媽發來的短信。
“不回來捐心臟,我就毀了你的一生。”
我按下關機鍵,把手機扔進包裏。
晚上,張教練在操場角落找到我。
他遞給我一張表。
“這是省城封閉式精英田徑基地的推薦表。”
“那裏與外界隔絕,你去了可以安心備戰全國錦標賽。”
我接過表。
“好。”
當晚,我趁著夜色回了一趟家。
家裏沒人,大概都在醫院陪月瑩。
我找出自己的身份證和戶口本單頁,裝進背包。
拿走屬於我的東西,關上門。
去往省城的大巴開出很久。
天快亮的時候,手機屏幕亮了。
是爸爸。
我按下接聽。
電話那頭沒有半句關心,隻有氣急敗壞的咆哮。
“祝星遙,你死哪去了!醫院已經排了下周的手術,你馬上滾回來準備配型!”
我看著窗外。
玻璃上倒映著我蒼白的臉。
“我不回去。”
爸爸的聲音瞬間拔高,帶著毫不掩飾的狠毒。
“你敢走?你信不信我立刻去省體育局舉報你!我要讓你這輩子都上不了賽道!”
“你的命就是為了救月瑩才留到今天的!你就算死,也得死在手術台上!”
原來在他們眼裏,我連一個人都不算。
隻是一個隨時可以切開取件的容器。
“爸。戶口本上屬於我的那一頁,我帶走了。”
電話那頭的呼吸猛地卡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