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入夜後,我沐浴更衣,換上了嫁進侯府那日穿的紅裙。
青黛看見我,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“姑娘,我們真的能逃出去嗎?”
“能。”
我將母親的牌位裝進包袱,又把那枚變形的長命鎖貼身收好。
真正的嫁妝冊、商鋪印信和父親留下的鹽引,早已被馮大夫送出京城。
謝懷瑾拿到的,不過是一疊廢紙。
子時,我服下馮大夫配好的藥。
閉眼前,青黛緊緊握著我的手。
“別怕。”
我安慰她,也像是在安慰自己。
“天亮後,就都結束了。”
藥效很快發作。
我的身體逐漸冰冷,耳邊的聲音卻依然清晰。
大夫驗過脈後,院裏響起管家的稟報。
“侯爺,夫人已經去了。”
門外安靜片刻。
我以為謝懷瑾至少會進來看我一眼。
可他的聲音隔著房門傳來,平靜得近乎冷漠。
“知道了。”
“棺木從西角門抬走,別驚動前院。”
管家猶豫道:
“侯爺不送夫人一程嗎?”
“公主方才受了風寒,我要去陪她。”
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我躺在榻上,連心痛都變得遲鈍。
這便是他說的舍不得。
這便是他說的功名富貴都不如我。
原來一個人的心死透以後,連眼淚都流不出來。
天未亮,我被裝進一口薄棺。
沒有靈幡,沒有哭喪,也沒有一盞送魂燈。
侯府上下忙著籌備喜事,無人在意一個“病死”的舊夫人。
棺木經過前院時,我聽見下人們正在掛紅綢。
有人笑著說:
“半個月後公主進門,侯府可算真正飛黃騰達了。”
另一個人壓低聲音。
“裏麵那位也真可憐,陪侯爺熬了十年,連口像樣的棺材都沒混上。”
“可憐什麼?擋了公主的路,能留個全屍就不錯了。”
棺木猛地一晃。
外麵傳來昭寧不悅的聲音。
“大喜之前抬死人,真晦氣。”
緊接著,是謝懷瑾的聲音。
“把紅布蓋嚴些。”
“別臟了公主的眼。”
我閉著眼,指甲深深陷進掌心。
最後一絲不甘,也在這一刻徹底散盡。
原來我十年的陪伴、薑家的銀錢、父親舊部的扶持,在他眼裏還不如一塊遮晦氣的紅布。
棺木從西角門抬出侯府。
城郊亂葬崗,馮大夫早已安排好人接應。
棺蓋打開時,冷風灌進來,我猛地嗆咳出聲。
青黛撲過來抱住我,哭得幾乎站不穩。
“姑娘,我們出來了。”
我扶著棺沿坐起,看見遠處侯府燈火通明。
漫天煙花升起,將半座京城照得亮如白晝。
聽說那是謝懷瑾為哄昭寧開心,提前放的迎親禮炮。
我取出懷裏的半塊玉佩。
十七歲那年,我以為它能鎖住一生一世。
如今才明白,玉能合,人心卻未必。
我將它用力掰斷,扔回棺中。
“走吧。”
城門開啟的刹那,我坐上南下的馬車。
身後是漫天紅霞,身前是無邊風雪。
從此山高水長,世上再無那個等謝懷瑾回頭的薑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