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天亮時,謝懷瑾終於回來了。
他身上的沉水香比昨夜更濃,袖口還沾著一抹胭脂。
我沒有問。
他卻主動解釋。
“公主受了驚,我陪她在驛館坐了一夜。”
“阿蘅,你別多想。”
我將簽好的文書遞給他。
“不會。”
謝懷瑾翻到最後一頁,看見我的手印,眼中掠過一絲滿意。
他收好文書,又取出一隻錦盒。
裏麵是一支白梅簪。
“給你的。”
“等我去江南接你時,你便戴著它見我。”
我拿起那支簪子。
做工很精致,可簪尾刻著一個小小的“寧”字。
謝懷瑾根本沒發現。
或者說,他知道,隻是覺得我不會計較。
我輕聲問:
“這是公主不要的吧?”
他臉色微變。
“不過是一支簪子,你何必這樣說話?”
“她見樣式素淨,隨手賞給我。我想著你喜歡白梅,便給你帶了回來。”
我看著他,忽然不知道自己從前到底有多好哄。
別人不要的東西,經他的手送給我,我竟還要感動。
我合上錦盒,推了回去。
“留給公主吧。”
謝懷瑾的臉沉了下來。
“薑蘅,我已經事事替你打算,你還想怎樣?”
“你以為我願意娶她?”
“若不是為了保住侯府,保住你,我何必受這份委屈?”
他娶皇帝最寵愛的公主,官爵、兵權、榮華唾手可得。
受委屈的人,竟成了他。
我差點笑出聲。
就在這時,外麵響起青黛的哭喊。
我猛地起身。
院中,兩名侍衛將青黛按在雪地裏。
昭寧公主披著火紅狐裘,手裏拿著我母親留給我的長命鎖。
“侯爺說你今日病逝,本宮好心來送你一程。”
她將長命鎖在指間晃了晃。
“誰知你這婢女不懂規矩,竟敢阻攔本宮查看你的遺物。”
我快步上前。
“還給我。”
昭寧笑了一聲。
“侯府很快就是本宮的家。這裏的一草一木,自然也是本宮的東西。”
她鬆開手。
長命鎖掉進雪地。
隨後,她抬腳踩了上去。
哢嚓一聲。
薄薄的銀鎖被踩得變形。
我腦中一片空白,揚手便朝她臉上打去。
手腕卻被謝懷瑾牢牢攥住。
“夠了!”
他將昭寧護到身後,厲聲嗬斥:
“公主隻是同你玩笑,你發什麼瘋?”
“那是我母親留給我的!”
“一個舊物而已。”
謝懷瑾不耐地皺眉。
“待你到了江南,我給你打十個新的。”
我定定地看著他。
母親病逝那年,是他陪我跪在靈堂前,說以後會替母親護著我。
如今,他為了另一個女人,輕飄飄地踩碎了她留給我的最後一點念想。
青黛哭著爬過來,將變形的長命鎖撿進懷裏。
昭寧依偎在謝懷瑾身側,眼底帶著得意。
“懷瑾,院裏的白梅我不喜歡。”
“等我嫁進來,全砍了,換成紅牡丹好不好?”
謝懷瑾看了我一眼。
短暫的遲疑後,他點頭。
“隨你。”
昭寧笑了。
我也笑了。
十年前,謝懷瑾就是在這片白梅樹下向我求娶。
他說白梅不畏風雪,就像我們之間的情意。
如今風雪還沒停,他已經嫌這片梅林礙眼。
我俯身撿起斷裂的銀鎖,轉身回屋。
身後,謝懷瑾叫住我。
“今夜按時服藥。”
“別再鬧脾氣。”
我沒有回頭。
“好。”
“侯爺放心。”
這是我最後一次,讓他放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