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帝後回宮後的第三天。
山裏的天陰沉得可怕,鉛灰色的雲壓在頭頂,透不過一絲光亮。
我坐在道觀的蒲團上,靜靜地擦拭著案台上的青銅香爐。
山腳下,傳來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馬嘶聲。
很快,道觀的木門被“砰”的一聲粗暴地踹開。
一群穿著宮中內侍服色的太監,帶著幾百個手持棍棒的侍衛,如狼似虎地衝了進來。
為首的,是皇後身邊的掌印太監,李福。
“給咱家砸!”
李福掐著尖細的嗓子,手裏的浮塵猛地一揮。
“皇後娘娘有旨,這山野妖女用邪術蠱惑聖聽,乃是十惡不赦的妖孽!”
“把這破廟給咱家平了,一點香火都不許留!”
侍衛們轟然領命。
他們如蝗蟲過境般衝進大殿。
香案被掀翻,瓜果貢品滾落一地,被人隨意踐踏。
那些平日裏被信徒擦拭得一塵不染的經幡,被他們用刀劍割得稀爛。
幾個侍衛舉起沉重的鐵錘,狠狠砸向神台上的狐仙泥塑。
“哐當!”
泥塑碎裂,神像的頭顱滾落在我的腳邊。
我靜靜地坐在蒲團上,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。
李福踩著滿地的狼藉,趾高氣揚地走到我麵前。
他上下打量著我,眼神中充滿了輕蔑和鄙夷。
“你就是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妖女?”
李福冷笑一聲,將浮塵搭在手臂上。
“還真以為自己會點障眼法,就能在帝後麵前裝神弄鬼了?”
他湊近了一些,壓低聲音,語氣裏滿是威脅。
“皇後娘娘讓咱家給你帶句話。”
“在這大梁的天下,娘娘就是天,娘娘就是祥瑞。”
“你一隻深山老林裏修煉出點皮毛的畜生,也敢拿什麼長生之法來攀咬娘娘?”
李福直起腰,眼神陰狠。
“娘娘仁慈,今天隻是砸了你的廟,給你個教訓。”
“你若是識相,就趕緊滾出這片山頭,永遠別在京城地界露麵。”
“否則,下次來砸的,就是你這副身板了。”
我靜靜地聽著他把話說完。
目光越過他,看向殿外。
幾個曾經在我這裏求過平安符的山民,此刻正被侍衛們按在地上毒打。
“讓你們拜妖女!讓你們拜妖女!”
侍衛的棍棒毫不留情地落下。
山民們哀嚎著,卻沒有人敢反抗,甚至有人為了自保,開始大聲咒罵我。
“這妖女不得好死!是她騙了我們!”
“差爺饒命啊,我們以後再也不敢拜她了!”
我收回視線,看著地上那尊身首異處的狐仙泥塑。
凡人,總是這樣。
趨利避害,懦弱又自私。
三百年前,我為了那個獵戶,散盡修為,連內丹都剖給了他。
我以為能換來白頭偕老。
換來的,卻是一碗迷藥,和一把冰冷的剔骨尖刀。
“她不過是隻慣會騙人的狐狸,剝了她的皮,給你做嫁衣可好?”
獵戶溫柔的聲音,曾經是我聽過最殘忍的詛咒。
我在亂葬崗醒來時,身上沒有一塊完整的皮肉。
野狗撕咬著我的筋骨,烏鴉啄食著我的血肉。
我在那堆腐爛的屍骨裏,爬了整整三百年。
咽下每一口帶著蛆蟲的腐肉時,我都告訴自己,要活下去。
“妖女,咱家跟你說話呢,你啞巴了?”
李福見我走神,不悅地拿浮塵甩在我的臉上。
我抬起手,輕輕接住了那根浮塵。
眼神依舊平和,沒有一絲怒意。
“公公的話,我聽清楚了。”
我鬆開手,任由他將浮塵抽回去。
“請轉告皇後娘娘,這廟,砸得好。”
李福愣了一下,似乎沒料到我會是這種反應。
他以為我會暴怒,會施法反抗,卻沒想到我如此溫順。
“算你識相!”
李福以為我服軟了,心中大定,冷哼了一聲。
“既然知道怕了,就趕緊夾著尾巴滾。”
“這世上,能讓陛下長生的,隻有皇後娘娘的福報,輪不到你這種妖孽插嘴。”
他一揮手,帶著那些打砸搶掠完的侍衛浩浩蕩蕩地離開了。
道觀裏隻剩下一地廢墟。
我彎下腰,撿起地上那顆泥塑的頭顱。
指尖輕輕拂去上麵的灰塵。
怕?
我當然怕。
我怕她不再作妖,怕她不夠惡毒。
怕這把火,燒得不夠旺,煉不出那長生不老的仙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