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次日清晨,尚衣局的嬤嬤捧著大紅的喜服走進了院子。
金線勾勒的並蒂蓮在陽光下晃得人睜不開眼。
“二小姐,這可是將軍特意吩咐加急趕製的。”
“您快試試合不合身。”
嬤嬤笑得一臉諂媚。
我伸手摸了摸那料子。
是阿姐最喜歡的蜀錦。
我站起身,任由她們將那繁複的嫁衣穿在身上。
腰身處鬆鬆垮垮,足足寬了兩寸。
裙擺也長了一大截,拖在地上絆腳。
“哎呀,這尺寸怎麼......”
嬤嬤愣住了。
半夏在一旁氣紅了眼。
“你們怎麼做事的?”
“我家小姐身段纖細,你們這分明是按照大小姐的尺寸做的!”
嬤嬤嚇得跪在地上。
“二小姐息怒,這尺寸......是將軍親自給的。”
將軍親自給的。
我看著銅鏡裏那個被寬大喜服包裹得滑稽可笑的自己。
扯出一個蒼白的笑。
原來他連改尺寸的時間都不願浪費在我身上。
他腦子裏想的,隻有謝驚春穿上這身嫁衣的樣子。
“無妨。”
我脫下喜服,隨手扔在榻上。
“就這樣吧,不用改了。”
“反正在將軍眼裏,穿這身衣服的是誰都不重要。”
嬤嬤如蒙大赦,連滾帶爬地跑了。
下午,阿姐身邊的丫鬟來請我。
“二小姐,大小姐請您去後花園品茶。”
我換了身素淨的衣服,跟著去了。
後花園的涼亭裏,阿姐穿著一身水藍色的長裙。
臉色紅潤,哪裏有半分生病的虛弱。
她手裏把玩著那塊原本屬於我的暖玉,笑吟吟地看著我。
“妹妹來了。”
“這暖玉可真不錯,貼在心口,連風寒都好了不少。”
我走上前,淡淡地說。
“阿姐喜歡就好。”
謝驚春歎了口氣,拉住我的手。
“妹妹,你千萬別怪將軍。”
“他心裏隻有我,娶你也是迫不得已。”
“你放心,等你嫁過去,我會勸將軍對你好些的。”
“隻要你懂事,我們三個人也是能和和美美過日子的。”
我強忍著反胃的衝動。
抽出手。
“阿姐說笑了。”
“將軍英明神武,怎麼會需要阿姐來勸。”
“微塵有自知之明,隻求個容身之所罷了。”
謝驚春似乎對我的識趣很滿意。
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。
“你能這麼想就最好了。”
“對了,明日就是大婚之日了。”
“按照謝家的規矩,新娘子出嫁前,要把貼身的舊物都燒了,圖個吉利。”
“你院子裏那些東西,我都叫人替你收拾出來燒了。”
我猛地抬起頭。
“你把我的東西燒了?”
謝驚春無辜地眨了眨眼。
“是啊,都是些不值錢的破爛。”
“將軍府什麼好東西沒有,妹妹何必心疼?”
我攥緊了拳頭。
那些東西裏,有我攢了多年的碎銀,還有我親手繡的幾件換洗衣裳。
她這是在斷我的後路!
我沒有說話,轉身大步走回院子。
院子裏,一片狼藉。
幾個粗使婆子正在將我的衣物和字畫扔進火盆裏。
火光衝天,把那些東西燒成了灰燼。
半夏在一旁哭著阻攔,卻被婆子推倒在地。
“住手!”
我大喝一聲,衝過去一把推開那個婆子。
婆子翻了個白眼。
“二小姐,這可是大小姐吩咐的。”
“您馬上就是將軍夫人了,還留著這些破爛做什麼?”
我沒有理她,拚命在灰燼裏翻找。
指尖被燙得起泡,卻什麼都沒找到。
我的碎銀,我偷偷畫的江南水鄉圖,全都沒了。
我跌坐在地上,看著那一地灰燼。
心裏最後一點溫度也被抽幹了。
他們不僅要榨幹我的血,還要剝奪我所有屬於自己的痕跡。
晚上,爹娘叫我去正廳用晚膳。
美其名曰,出嫁前的最後一頓團圓飯。
桌上擺滿了珍饈美味。
爹娘不停地給阿姐夾菜。
“驚春,多吃點,看你這兩天瘦的。”
我坐在最角落,麵前隻有一盤冷掉的青菜。
“微塵。”
爹突然開了口。
“明日你就是霍家人了。”
“嫁過去之後,要時刻記著你阿姐的恩情。”
“若不是她身子弱,這等好事落不到你頭上。”
“到了將軍府,凡事要順著將軍,切不可使性子。”
我扒了一口白飯,咽下喉嚨裏的苦澀。
“女兒記住了。”
娘也湊了過來。
“還有,你阿姐陪嫁的那幾個丫鬟,你明日一並帶去。”
“將軍血氣方剛,你身子單薄,若是伺候不好,就讓她們去伺候。”
“總不能讓外人占了便宜。”
我停下筷子。
連通房都給我備好了。
他們是真的怕霍行簡對我有一絲一毫的感情啊。
“好。”
我放下碗筷,站起身。
“女兒吃飽了。”
“先回房歇息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