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 章

"小棠你過來一下。"

周日下午，程漫寧的語氣難得有些嚴肅。

我從房間出來，看到她和殷成舟坐在餐桌兩邊。

殷知予不在，去方辭遠那邊了。

程漫寧麵前放著一個信封。

"你姐結婚，你爸和我商量了一下，家裏存款給她二十萬做嫁妝。"

殷成舟端著茶杯，沒接話。

"這是我們做父母的心意。"程漫寧補了一句。

做父母的心意。

給女兒二十萬嫁妝，天經地義。

但這句話裏的"女兒"不包括我。

"然後......"程漫寧看了殷成舟一眼。

殷成舟放下茶杯，清了清嗓子。

"你工作也一年多了，家裏供你吃住這些年，你也該表示表示。"

我沒反應過來。

"什麼意思？"

"你姐結婚，你隨個禮。"程漫寧的聲音放軟了，"不用多，意思意思就行。"

"多少？"

殷成舟說了個數。

"一萬。"

我銀行卡裏全部的錢加起來，除掉機票和到南城的啟動資金，還剩不到三千。

"我沒有那麼多。"

"你工作一年多了怎麼沒攢到錢？"殷成舟皺起了眉。

因為前年給奶奶墊的那兩千到現在沒還。

因為我每個月工資到手四千五，扣掉交通和吃飯剩下的都在還大學時的助學貸款。

因為這些年我所有的課外班費用、校服費、文具費沒有一樣是家裏主動出的，都是我自己想辦法。

但這些話我一個字都沒說出來。

因為說了也不會有任何改變。

"五千行不行？"我說。

殷成舟的眉頭更緊了。

程漫寧連忙打圓場："行行行，五千就五千。回頭你轉給我。"

"嗯。"

五千。

我走的時候身上隻會剩下不到一千塊。

夠活幾天？

不知道。

但已經不重要了。

我回房間轉完賬，銀行卡餘額變成了九百多。

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一會兒。

然後關掉手機，打開電腦，把南城那家公司發的入職指南又看了一遍。

HR說臨時宿舍第一個月免費。

食堂有工作餐。

九百多夠撐到第一個月發工資。

剛好。

晚上殷知予回來了。

程漫寧做了一桌子菜。

"知予，小棠隨了五千塊禮金。"

殷知予嚼著紅燒排骨，點了點頭。

"嗯，知道了。"

連個"謝謝"都省了。

方辭遠打來電話，殷知予拿著手機去了陽台。

我隔著玻璃門看到她在笑，聲音傳不進來，但表情很甜。

程漫寧在廚房洗碗，我去幫忙。

並排站在水池前，她洗我擦。

沉默了一會兒，她忽然說："小棠，等你姐婚禮結束......媽帶你去買件新衣服。"

新衣服。

二十三年來第一次主動說給我買東西。

大概是因為出生證明的事，她心裏過意不去。

"不用了。"

"怎麼不用？你那些衣服都舊了，媽早該給你添了。"

她的語氣裏有愧疚。

但這份愧疚來得太晚了。

二十三年的舊棉襖、二手裙子、儲藏間改成的房間、從來沒有我的全家福、拿不出手的"寄養的親戚家孩子"的身份。

一件新衣服補不上。

一萬件也補不上。

"真不用，媽。"

我又叫了她一聲媽。

她手上的動作停了。

水龍頭的水流在嘩嘩響，衝著碗底轉了一個小小的漩渦。

"小棠，你......"

"我去收衣服了。"

我放下擦碗的布，轉身出了廚房。

陽台上殷知予還在打電話，看到我出來取衣服，隨口說了一句："明天你幫我把那箱喜糖分裝了，方辭遠那邊會送一批過來。"

我沒應聲。

她以為我沒聽到，又大聲重複了一遍。

"分裝喜糖，聽到了沒？"

"聽到了。"

她滿意地轉回去繼續跟方辭遠膩歪。

我抱著收好的衣服回到儲藏間。

把衣服分成兩堆。

左邊是要穿走的，右邊是留下來的。

留下來的那堆多一些。

因為大部分是殷知予淘汰給我的舊衣服，我一件都不想帶。

舊書包檢查了最後一遍。

身份證，銀行卡，錄用函，換洗衣服，折疊傘。

九百塊現金分成了兩份，四百放書包夾層，五百放褲子口袋。

萬一包丟了，至少口袋裏還有命錢。

手機鬧鐘設了兩個。

明天淩晨四點半一個，五點一個。

航班是早上七點。

五點出門坐地鐵到機場剛好來得及。

淩晨四點半走不會有人醒。

殷知予睡覺從來不早於一點，程漫寧和殷成舟的鬧鐘設在七點。

我有兩個半小時的窗口。

足夠了。

躺在床上，關了燈。

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，從我搬進這個房間起就在。

八平米的儲藏間，一張一米二的床，一個沒有門的簡易衣櫃，一張學生書桌。

這是我住了十幾年的地方。

明天以後就不是了。

翻了個身，麵對牆壁。

牆上有小時候用鉛筆畫的身高線。

最矮的那條標著"4歲"，最高的那條是"16歲"，一米六三。

每一條都是我自己畫的。

殷知予房間的身高線是程漫寧幫畫的，用的彩色馬克筆，旁邊還貼了貼紙。

我的是鉛筆。

鉛筆可以擦掉。

不留痕跡。

......

鬧鐘在四點半響的時候，窗外還是黑的。

我已經醒了。

其實根本沒睡著。

穿好衣服，背上舊書包。

最後在房間裏站了十秒。

沒什麼好看的。

打開門，走廊的感應燈沒亮，我沒有按開關。

機場到了的時候天剛蒙蒙亮。

值機櫃台的工作人員看了一眼我的身份證。

"殷棠女士，南城，七點整，靠窗座位，可以嗎？"

"可以。"

我拿到了登機牌。

安檢過了。

候機廳裏空調很足。

手機震了一下。

我沒有打開。

抬頭，登機口上方的屏幕跳出了信息。

CZ3821，南城，開始登機。

我站起來，走進了廊橋，沒有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