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邊關戰敗,攝政王殘廢毀容,下旨要在沈家選女衝喜。
嫡姐嚇得懸梁自盡,被全家人前呼後擁救下。
爹娘紅著眼將我從柴房拉出來,母親捂著我滿是凍瘡的手:
”阿願,爹娘這是為你好。”
“你一個庶女,能嫁進王府當正妃是天大的造化。”
父親站在一旁居高臨下地點頭,仿佛這是他施舍給我的天大恩賜。
他們看我的眼神,像在丟棄一件微不足道的垃圾。
我被反鎖在屋裏,梳妝鏡裏突然倒映出十年後的自己。
鏡裏的女人瞎了一隻眼,渾身潰爛,啞聲哭喊:
“別替嫁!王爺一年後就死了。”
“你不想陪葬,拚死逃了回家。”
“他們卻怕你成為家族的汙點,影響嫡姐當太子妃,”
“親手灌啞你,賣去深山給老光棍活活打死喂狗!”
手一抖,鏡子砰的一聲碎了。
我死死咬著牙,眼底一片冰冷。
腳上的凍瘡裂著口子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窗外傳來嫡姐嬌滴滴的笑聲,母親在哄她喝參湯。
哪怕逃出去也是死,那也是我自己選的路。
......
“阿願,怎麼把鏡子打碎了?仔細傷著手。”
房門被輕輕推開,母親林清婉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安神湯走了進來。
她的聲音輕柔婉轉,帶著世家主母特有的溫和與從容。
哪怕這間屋子被她親手從外麵落了鎖,
她此刻的神情,也仿佛隻是來探望一個生了悶氣的嬌女。
幾個丫鬟魚貫而入,手腳麻利且悄無聲息地清掃地上的銅鏡碎片。
母親走到榻前,將白瓷金邊的藥碗遞到我唇邊。
“這湯裏加了上好的百年野山參,是你爹爹特意吩咐庫房拿出來給你補身子的。”
“你從小身子骨就單薄,如今要嫁去王府主事,若不養得豐腴些,怎麼伺候好攝政王?”
她拿起一方絲帕,輕輕擦拭我眼角因為強忍痛楚而滲出的生理性淚水。
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一件即將送去當鋪的貴重瓷器。
我垂下眼簾,看著碗裏深褐色的藥汁,胃裏泛起一陣難以遏製的痙攣。
百年野山參。
多麼名貴的東西,我在這府裏活了十六年,還是頭一回嘗到這般金貴的滋味。
十歲那年的隆冬,姐姐沈晏如在書房玩鬧,不慎打碎了禦賜的白玉如意。
那一日,母親也是這般溫柔地端著一碗甜湯,坐在我的床頭。
“阿願最乖了,你姐姐自幼體弱,若是挨了家法,怕是連命都要去了半條。”
“你幫幫姐姐,去爹爹麵前認個錯好不好?”
“娘向你保證,爹爹隻是口頭訓誡幾句,絕不會動真格的。”
十歲的我,貪戀母親眼裏那一點微弱的柔光,傻乎乎地端起甜湯一飲而盡。
然後自己跑到書房,跪在父親沈聿安的腳邊認了罪。
父親沒有動家法。
他讓人把我拖到院子裏的雪地上,跪了一天一夜。
“阿願,爹爹這是在磨練你的心性,女孩子家,切不可毛躁。”
那場雪真大啊,大到我差點死在那個冬夜裏。
也就是那一次,我落下了嚴重的宮寒,雙腳長滿了每到冬天就潰爛流膿的凍瘡。
事後,母親心疼地抱著我掉眼淚,說她也沒想到父親會罰得這麼重。
可我分明看到,她轉頭就讓人給晏如換上了新做的狐白裘,母女倆在暖閣裏笑得格外開懷。
原來磨練心性這種好聽的詞,永遠隻配用在我這個庶女身上。
“發什麼愣呢?趁熱喝了。”
母親溫聲打斷了我的思緒,湯匙已經抵在了我的唇邊。
我收起眼底的冷意,像過去無數次那樣,乖順地張開嘴。
苦澀的藥汁順著喉管滑下,我強忍著惡心,咽下了大半碗。
母親滿意地笑了,伸手替我掖了掖被角。
“這就對了,王爺雖然傷了容貌,但他可是皇上最敬重的皇叔。”
“你姐姐是注定要嫁入東宮當太子妃的人,斷不能去王府受這份委屈。”
“你不同,你性子靜,又懂事,娘知道你一定會體諒家裏的難處。”
我微微點頭,裝出一副認命的疲倦模樣。
“母親放心,女兒明白。”
聽到這句保證,母親臉上的笑意更深了。
她站起身,目光在屋內環視了一圈,最後落在我床頭的紅木妝匣上。
“你馬上就是王妃了,這些不值錢的首飾帶過去也是平白惹人笑話。”
“娘先替你收著,明日庫房會送一套赤金點翠的頭麵過來,那才是你該戴的。”
說完,她甚至沒有征求我的同意,便對身後的嬤嬤遞了個眼色。
嬤嬤心領神會,走上前將我攢了六年、僅有的幾件碎銀簪子和幾塊散碎銀兩連同妝匣一起抱走。
我死死攥著錦被下的雙手,指甲幾乎嵌進肉裏。
她怕我想不開,怕我逃跑。
所以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,斷絕了我身上最後一文錢的退路。
“好好歇著吧,明日會有繡娘來替你量身段。”
母親溫和地留下最後一句話,轉身走出了房門。
隨著落鎖的清脆“哢噠”聲響起,屋子裏再次陷入死寂。
我立刻翻身下床,趴在炭盆邊,將剛才喝下去的安神湯連同酸水一起吐得幹幹淨淨。
隨後,我顫抖著手,從床板最深處的縫隙裏,摸出了一個指甲蓋大小的金錁子。
這是我這些年偷偷替繡房做活,一針一線攢下來的唯一積蓄。
他們想踩著我的骨血去鋪姐姐的青雲路。
我偏不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