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 章

大理寺的死牢，常年透著一股腐爛的黴味。

我被兩個獄卒重重地推進去，摔在鋪滿臟草的地上。

鐵門“哐當”一聲落了鎖。

我撐著冰冷的牆壁坐起身，低頭看了看掌心磨破的皮，冷笑了一聲。

當年我娘也是這樣，被幾個壯漢按在地上，奪走了她手裏那本寫滿真相的驗屍記錄。

那晚的雨下得很大。

宋明遠站在屋簷下，手裏拿著我娘用命換來的格目，臉上的笑容比這牢房裏的陰風還要冷。

他說：“如霜，怪隻怪你太較真了。丞相府的案子，牽扯太廣，你非要查到底，那就是找死。”

“這功勞，師父替你領了。你放心去吧。”

隨後，便是令人牙酸的骨裂聲。

鐵骨朵砸碎了我娘的雙腿，她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一聲，就被裝進麻袋，沉入了後院的那口枯井。

而我，躲在水缸後麵，死死咬著自己的手背，把這一幕刻進了骨血裏。

十年。

我在亂葬崗給死人翻身、收屍，在腐肉和蛆蟲裏摸爬滾打，學會了每一根骨頭訴說冤屈的方式。

如今，我終於站到了大理寺的正堂上，卻再一次被同樣的權勢按進了泥潭裏。

“喲，沈大人，在這陰溝裏待得還習慣嗎？”

一道尖細刻薄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。

張仵作提著一盞昏黃的燈籠，領著兩個獄卒站在鐵柵欄外。

他臉上掛著小人得誌的獰笑，手裏還拿著一根我的發簪。

那是我娘留給我的唯一遺物，一根普通的桃木簪，剛才在堂上被他們搜身時扯走的。

“把東西還我。”

我站起身，走到柵欄前，目光冰冷地看著他。

“還你？”

張仵作將木簪在手裏掂了掂，忽然嗤笑出聲。

“沈青，你還以為你是那個連王大人都要敬三分的金牌仵作呢？”

“收受賄賂，包庇滅門慘案的真凶，你馬上就要人頭落地了！”

他猛地將木簪扔在地上，抬起穿著厚底官靴的腳，狠狠踩了上去。

“哢嚓”一聲脆響。

桃木簪斷成了兩截。

我看著地上的碎木，呼吸猛地一滯，手指死死扣住了生鏽的鐵柱。

“心疼了？”

張仵作湊近柵欄，壓低聲音，語氣裏滿是嫉妒的快意。

“你平日裏那副清高孤傲的死樣子呢？”

“驗屍手法那麼邪門，誰知道是不是跟哪個死人睡出來的本事！”

“現在還妄想攀附靖王？你連宋王妃的一根腳趾頭都比不上！”

我盯著他那張扭曲的臉，沒有發怒，隻是極其平靜地陳述。

“張麻子，你三年前驗錯了一具水浮屍，把死者胃裏的綠藻當成了毒藥。”

“如果不是我替你重寫了格目，你現在還在刑部大牢裏吃鞭子。”

張仵作的臉色瞬間漲得通紅，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記耳光。

“你這賤人，死到臨頭還敢嘴硬！”

他惱羞成怒地大吼一聲，從腰間抽出皮鞭，隔著柵欄就朝我抽了過來。

我側身躲過，鞭梢重重打在石牆上，濺起一片火星。

“住手！”

昏暗的牢道深處，傳來一聲威嚴的低喝。

張仵作立刻收起皮鞭，諂媚地轉過身。

“宋提刑，您怎麼親自到這穢氣地方來了？”

宋明遠穿著一身暗紫色的官服，手裏撥弄著一串沉香佛珠，慢條斯理地踱步而來。

他揮了揮手，示意張仵作和獄卒退下。

等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，宋明遠才轉過頭，透過柵欄看著我。

剛才在公堂上的悲憤和老淚縱橫，此刻已經蕩然無存。

那張布滿褶皺的臉上，隻剩下居高臨下的冰冷。

“沈青，你是個聰明人，不該在這個時候犯糊塗。”

宋明遠撥弄著佛珠，語氣像是在施舍。

“隻要你現在改口，承認剛才在堂上是你驗屍有誤，宋錦月是被流寇打斷腿後拋屍入井的。”

“老夫可以在王大人麵前替你求個情，免你死罪，最多流放三千裏。”

我靠在石牆上，看著他這副偽善的嘴臉，突然笑了。

“宋大人，您不是口口聲聲說我收受賄賂了嗎？”

“怎麼，現在連贓款都不追究了，隻要我改一份驗屍格目就行？”

宋明遠眼神一沉，佛珠在指尖頓住。

“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。”

他壓低聲音，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殺意。

“錦月是王妃，她必須是死於流寇之手，死得悲壯、貞烈。”

“王府十八口人命，也必須結案在這群流寇身上。”

“你那套自殺的狗屁推論，爛在肚子裏對你最好。”

我走到柵欄前，隔著鐵柱，盯著他的眼睛。

“如果我偏要說真話呢？”

“如果我偏要在公堂上告訴所有人，宋錦月腿骨上的斷痕，與十年前宮中女仵作柳如霜腿上的斷痕，出自同一種凶器呢？”

宋明遠猛地倒退了一步，佛珠的繩子“啪”地一聲斷裂。

木珠滾落一地，在寂靜的牢房裏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
他驚恐地看著我，像是在看一個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。

“你......你怎麼會知道十年前的事？”

“你到底是誰！”

我沒有回答，隻是冷冷地看著他。

宋明遠很快從震驚中回過神來，他咬牙切齒地撲向鐵門。

“不管你是誰，你今天都死定了！”

他轉頭衝著牢道外大吼。

“來人！把這個妖女給我提上堂去！”

“老夫今日非要打斷她的腿，看她還敢不敢胡言亂語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