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天生能聽見屍骨說話。
我娘是宮中最年輕的女仵作,當年驗出丞相之女並非難產而死,而是被人毒殺。
可她剛要進宮告狀,師父便偷走驗屍記錄,冒領了查案之功。
為了滅口,師父將我娘打斷雙腿,沉入枯井。
而我被賣進亂葬崗,給死人收屍。
十年裏,我聽遍了屍骨的冤屈,也學會了從一塊碎骨、一縷殘魂中還原真相。
後來,我成了大理寺唯一的金牌仵作。
恰逢師父之女嫁入王府。
新婚當夜,王府十八口慘遭滅門。
他女兒穿著嫁衣,被人從後院的枯井裏撈了出來。
師父一家抬棺堵在大理寺門前,求我查出凶手。
我掀開棺材,隻看了一眼,便說:
“她是自殺。”
師父一把揪住我的衣領:
“她雙腿都被打斷了,怎麼可能自己投井!”
棺材裏,他女兒一遍遍哭喊:
“是我爹!是我爹害了我!”
我抬眼看向他。
“原來您也知道,斷了腿的人,沒法自己投井啊。”
......
“你放屁!”
伴隨著一聲暴喝,宋明遠猛地鬆開我的衣領。
他反手就是一個響亮的耳光,狠狠甩在我的臉上。
清脆的皮肉相擊聲在大理寺正堂內回蕩。
我被打得偏過頭去,口腔裏瞬間彌漫開一股腥甜的鐵鏽味。
“原來您也知道,斷了腿的人,沒法自己投井啊。”
我舔了舔後槽牙的血絲,慢慢轉過頭,一字一頓地把剛才的話又重複了一遍。
“你這毒婦!你竟敢用這種陰陽怪氣的話來折辱老夫!”
宋明遠氣得渾身發抖,指著我的手指都在哆嗦。
他轉頭撲通一聲跪在地上,麵向高坐在公案後的大理寺卿王大人,老淚縱橫。
“大人!您聽聽!這是一個大理寺仵作該說的話嗎?”
“我女兒錦月,堂堂靖王府剛過門的新婦,知書達理,溫婉純良。”
“她新婚之夜慘遭流寇滅門,連雙腿都被人殘忍打斷,沉屍枯井!”
“這沈青不僅查不出真凶,還暗指我這個親爹害了自己女兒不成!”
王大人皺緊了眉頭,重重拍了一下驚堂木。
“沈青,注意你的言辭。”
“宋提刑乃是刑部德高望重的老臣,更是死者的生父,你怎可如此出言無狀?”
我抬起袖子擦去嘴角的血,眼神平靜地看著公案上的驚堂木。
“大人,卑職不講人情,隻看屍體說話。”
我徑直走到那口黑漆棺材旁,指著宋錦月慘白的屍骨。
“死者雙腿脛骨呈粉碎性骨折,斷麵極度粗糙,生前確實遭受過鈍器重擊。”
“但諸位請看她的雙手。”
我一把捏住死者僵硬的手腕,將其抬高,展露在眾人麵前。
“她的指縫裏,塞滿了青苔和井壁上特有的紅泥屑。”
“肺部按壓時,有大量混合著泥沙的井水溢出,這是典型的生前溺水。”
我放下屍體的手,冷冷地鎖死宋明遠那雙閃避的眼睛。
“如果她是被凶手打斷雙腿後拋屍入井,那她入水時根本沒有掙紮的能力,指甲裏絕不可能留下這麼深的井壁抓痕。”
“唯一的解釋,是她被打斷雙腿後,靠著雙臂的力量,自己一點點爬向了後院的那口枯井。”
“然後,她主動跳了下去。”
我看著宋明遠的臉一點點失去血色。
“所以,我斷定,宋錦月是自殺。”
大堂內死一般寂靜。
忽然,一聲極輕蔑的冷笑打破了沉默。
靖王蕭景珩穿著一身素白喪服,從人群中大步踏出。
他看都沒看我一眼,徑直走到棺材旁,深情地用帕子擦了擦宋錦月臉上的水漬。
接著,他轉過頭,眼神像看陰溝裏的老鼠一樣刺向我。
“自殺?”
蕭景珩的聲音裏透著徹骨的厭惡。
“沈青,你就算再怎麼嫉妒錦月,也不該用這種低劣的謊言來褻瀆她的清白。”
我看著這位高高在上的王爺,覺得有些可笑。
“王爺此話何意?卑職隻是據實以報。”
“據實以報?好一個據實以報!”
蕭景珩冷冷地逼近我,居高臨下地散發著他那可笑的威壓。
“錦月嫁給本王,是天賜的良緣,她有何理由要在新婚之夜自盡?”
“況且,王府上下十八口人命,難道也是她一個弱女子自己殺的不成?”
他轉身麵向眾人,聲音陡然拔高。
“諸位,這個沈青,仗著自己在大理寺有幾分驗屍的本事,平日裏就自視甚高。”
“半年前,本王身中奇毒,是錦月割肉取血,熬藥救了本王一命。”
“當時沈青就大放厥詞,非說錦月的藥方有問題,企圖引起本王的注意。”
“如今錦月慘死,她不過是因愛生恨,借題發揮,想要踩著錦月的屍骨博出位罷了!”
人群中頓時響起一片嗡嗡的附和聲。
“原來是這樣,怪不得她死活非要說王妃是自殺。”
“太惡毒了,王妃屍骨未寒,她居然為了勾搭王爺,在這裏胡說八道。”
幾個平日裏一直被我壓一頭的普通仵作,也立刻跳了出來。
張仵作指著我的鼻子罵道:
“大人,沈青的驗屍手法一向劍走偏鋒,根本不合大理寺的規矩。”
“隻憑指甲裏的泥屑就斷定是自殺,簡直荒謬至極。”
“依屬下看,王妃明明就是被流寇打斷雙腿後,扔進井裏活活淹死的!”
宋明遠聽著周圍的議論,原本眼底的慌亂徹底消失了。
他換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,步步緊逼。
“沈青啊沈青,老夫本以為你隻是脾氣古怪,沒想到你竟然冷血至此。”
“你到底收了那群流寇多少銀子,要在公堂上替他們開脫?”
我猛地抬起眼,死死盯著他。
“宋大人,說我收受賄賂,你的證據呢?”
“你要證據?”
蕭景珩冷哼一聲,從袖中掏出一個沉甸甸的布包,重重砸在我的腳邊。
布包散開,裏麵滾出兩根金條,還有一張帶著血跡的銀票。
“這是本王剛才派人去你那破院子裏搜出來的。”
蕭景珩用帕子捂住口鼻,嫌惡地往後退了一步。
“那銀票上的血跡,與案發現場流寇留下的血跡如出一轍。”
“沈青,人贓並獲,你還有什麼可狡辯的!”
栽贓。
極其粗劣,卻極其有效的栽贓。
大理寺卿猛地一拍驚堂木,直接下了定論。
“大膽沈青!身為大理寺人員,竟敢知法犯法,收受賄賂,偽造驗屍格目!”
“來人!卸去她的仵作腰牌,押入大牢,嚴加看管!”
幾個衙役立刻如狼似虎地上前,一左一右地扭住了我的胳膊。
我沒有掙紮,任由他們扯下我腰間的銅牌。
“宋大人。”
我被人拖著往外走,回過頭,直勾勾地盯著宋明遠的眼睛。
“斷腿沉井的滋味,很痛苦吧?”
“您這輩子,晚上睡覺的時候,就沒聽見井底有人在哭嗎?”
宋明遠的臉色瞬間慘白,整個人猛地打了個一個寒顫。
“堵住她的嘴!”
他聲嘶力竭地吼道。
“快把這個瘋女人的嘴給我堵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