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娘是第一位替人間擋下天火的月神。
她奔月那夜,肉身焚盡,隻留下一縷神魂和繈褓裏的我。
她的侍女捧走月神印,對天庭說,是自己舍身救了蒼生。
天帝賜她廣寒宮,尊她為嫦娥。
為免我認出她,她割掉我的舌頭,將我推入月背的廢井。
井裏埋著曆代獲罪的星官。
我靠啃食冰苔活命,也替他們一遍遍擦淨蒙塵的命牌。
千年後,我重立星律,成為掌管諸神功過的司命。
恰逢嫦娥要下凡,渡三生三世的情劫。
她帶著厚禮來找我,求我給她寫個好命,最好既有姻緣,又能攢功德。
我笑著答應了。
第一世,嫁入豪門,丈夫非她不可。
第二世,兒子成了頂流,親口說要養她一輩子。
第三世,救世有功,受萬人敬仰。
嫦娥看完,笑得合不攏嘴。
“司命懂我,這禮沒白送。”
她不知道,每一世的結局,我都隻寫了半句。
至於後半句,就看她有沒有命享了。
......
“司命,你就是這麼給我寫命簿的?”
一方上好的羊脂玉鎮紙砸在我的腳邊。
碎屑飛濺。
劃破了我的手背。
我沒有抬頭。
手裏的紫毫筆穩穩地懸在星盤之上。
一滴朱砂落入命河。
“仙子第一世曆劫歸來,不在廣寒宮好生休養,跑來我這司命殿做什麼。”
我語氣平靜。
連眼皮都沒有抬。
嫦娥猛地衝到案前。
她那雙保養得極好的手,死死拍在我的桌案上。
“休養?”
她胸口劇烈起伏,眼底全是紅血絲。
“你那命簿上寫的是什麼?”
“嫁入豪門,丈夫非我不可。”
“這就是你給我寫的好命?”
我放下筆,拿過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手。
“怎麼,仙子沒有嫁入豪門嗎?”
“那首富之子,不是力排眾議,非仙子不娶嗎?”
嫦娥死死盯著我。
手指在桌案上抓出道道白痕。
“他是非我不娶。”
“可你沒告訴我,他非我不娶,是因為他的白月光得了絕症。”
她聲音發著抖。
“隻有我的心臟,能和他的白月光匹配!”
“他新婚之夜把我迷暈,綁在地下室的手術台上。”
“他親手剖開了我的胸膛!”
大殿內死寂無聲。
幾個隨侍的仙童嚇得跪在地上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我看著嫦娥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。
“仙子求的,是丈夫非你不可。”
“這世上,還有什麼比救命的心臟,更讓人非要不可的呢?”
我微微後仰,靠在椅背上。
“司命殿斷命,向來字字應驗。”
“仙子既然如願以償,又何來不滿。”
“你放肆!”
嫦娥一把掀翻了桌案上的硯台。
濃黑的墨汁潑灑在潔白的玉階上。
“我是替蒼生擋過天火的月神!”
“天帝賜我廣寒宮,尊我為萬仙之首。”
“你一個靠著運氣爬上來的小小司命,竟敢在命簿上算計我?”
我靜靜地看著她趾高氣揚的模樣。
千年了。
她還是這麼喜歡把擋天火的功勞掛在嘴邊。
仿佛說得多了,她就真的成了救世主。
我垂下眼簾。
腦海中浮現出千年前的畫麵。
那時的我,剛剛在月背的廢井裏熬過五百年。
每天靠啃食井壁上的冰苔續命。
我爬出廢井的那天,正好遇上嫦娥巡視星河。
她穿著我娘的月神鮫綃。
戴著我娘的十二旒冕。
高高在上地坐在九龍香車裏。
而我渾身是血。
像一條狗一樣趴在星河邊,手裏還死死攥著一塊剛擦幹淨的星官命牌。
她甚至沒有多看我一眼。
隻嫌惡地皺了皺眉。
“哪來的醃臢東西,弄臟了本座的眼。”
她隨手一揮。
一記仙力重重砸在我的脊背上。
險些將我再次打入那暗無天日的深淵。
思緒回攏。
我看著眼前氣急敗壞的嫦娥,忽然笑了。
“仙子息怒。”
“凡人命格,講究因果循環。”
“第一世的果,或許是仙子在凡間種下的因。”
“不過仙子既然不滿意,這第二世,本官自然會更加用心。”
嫦娥冷笑一聲。
她從袖中抽出一條絲帕,擦了擦手指。
“你最好是真用心。”
“第二世,我不求什麼情愛。”
“男人都是些靠不住的東西。”
她走到我麵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我。
“我要一個兒子。”
“我要他天賦異稟,成為凡間最頂尖的存在。”
“我要他親口對我說,會養我一輩子。”
“我要錦衣玉食,要榮華富貴,要所有人都仰望我。”
她把沾了墨的帕子扔在我的腳邊。
“聽懂了嗎?”
我看著那條帕子。
上麵繡著廣寒宮的桂花暗紋。
“兒子成才,奉養生母。”
我輕聲重複了一遍。
“這個命格,倒是不難。”
我重新拿出一支筆。
在新的命簿上寫下幾行字。
然後推到嫦娥麵前。
“仙子看看,可還滿意?”
嫦娥狐疑地掃了一眼。
命簿上赫然寫著:獨子天賦卓絕,及冠之年便成頂流。親諾奉養生母,此生衣食無憂。
她臉上的陰霾終於散去了一些。
“算你識相。”
嫦娥冷哼一聲。
“這次若再出什麼岔子,我定要去天帝麵前,告你一個瀆職之罪。”
“到時候,你這司命殿,就等著關門大吉吧。”
她轉身往外走。
華麗的裙擺掃過地上的墨跡。
“恭送仙子。”
我看著她的背影,語氣溫和。
“願仙子第二世,母慈子孝,得償所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