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二更鼓響後,閨閣外響起極輕的一聲鑰匙轉動。
我站在正房窗邊,沒有點燈,隻隔著窗紙望著那道白影進門。
青梧守在我身側,手心微微發汗。我按住她的手,示意她再等片刻。
柳氏躺在帳中,背對房門,青絲散在枕畔。她身上穿著我的寢衣,帳裏還留著我慣用的梔子香露味。隔著幾道牆,我仿佛都能看見她繃緊的肩背。
婉柔在床前停了停。
“姐姐?”
帳中沒有回應。
她又喚了一聲,聲音柔得像從前每次裝乖時那樣:“姐姐,睡著了麼?”
床上的人仍一動不動。
婉柔似是鬆了口氣。緊接著,罐口傾斜,水聲潑進帳中,帳幔與錦被很快濕了一片。
她摸出火折子,吹亮,湊近帳角。
火苗跳了一下,隨即熄滅。
她皺眉,又吹亮一次。火星才靠近濕透的布料,便被水汽壓得隻剩一縷青煙。
屋裏靜了片刻。
“怎麼會點不著?”
她的聲音裏有一瞬慌亂,很快又低低笑了起來。她伏到床邊,像是篤定床上的人已經睡死過去,連壓著嗓子也藏不住那股得意。
“姐姐,你總是這樣,什麼都不用爭就有人替你安排好。嫡女的身份,娘留下的東珠簪,還有侯府的花轎......憑什麼?”
床上的柳氏一動不動。
婉柔伸手撥了撥錦被,像是要確認底下的人有沒有醒來。
“我不過是庶出,什麼都得等你挑剩下的。你死了才好。”
她把火折子扔到一旁,手指在床沿敲了兩下,仿佛已經看見明日的花轎停在謝府門前。
“桂嬤嬤早就教過我,癲症要怎麼發。含一口朱砂雞血,咬破舌頭,倒地抱著頭哭,再背那幾句‘我不記得了’。誰會真去查呢?你每次挨了打,他們不也都信我不記得?”
帳中,柳氏的手指攥緊了被麵。
婉柔卻沒察覺,越說越快:“等你燒成一具焦屍,謝府隻要說你自蹈火厄,我再頂著你的名字出嫁。戴你的東珠簪,穿你的嫁衣,風風光光做裴世子妃。裴行止本該是我的,生母留下的嫁妝也該歸我和娘。”
她忽然低低笑了一聲。
“娘最疼我,爹和哥哥也護著我。你就是叫破天,也沒人肯信你。”
柳氏的身子猛地僵住。
她聽清了。
每一個字都聽清了。
婉柔見帳子始終沒有動靜,似乎終於失了耐性。她把手伸進袖中,摸出一支磨尖的金簪,撩開濕透的被角,尖端對準被下心口。
就在金簪落下的一刻,柳氏忽然翻身,死死扣住她的手腕。
“婉柔!”
她聲音發顫,幾乎喊破了音:“是娘!”
婉柔瞳孔一縮,認出了她,臉上的慌亂隻停了一瞬。
“娘?你怎麼會在她房裏......”
柳氏抓著她的手腕,哭著要奪簪子:“放手!你瘋了不成?”
婉柔沒有鬆手,反倒把簪子往下一壓。
尖端刺穿柳氏手臂,血一下濺上帳幔。
柳氏痛叫,另一隻手胡亂去抓婉柔的頭發。兩人扭打著滾下床榻,銅燈被撞翻在地,瓷盞碎裂的聲響震得整座院子都驚動起來。
我立刻推開房門,帶著青梧和兩位侯府教習嬤嬤衝進院子。府門外的兩名差役也聽見動靜,跟著我們撞開房門。
我手裏舉著燭台,燭光正照見婉柔攥著金簪的手。
她的手背上沾著血。腳邊,那隻被她帶進來的罐子滾在地上,罐口朝外,水痕一路淌到床邊。帳幔濕透了,錦被也浸得發沉,沒有半點燒灼的痕跡。
柳氏捂著手臂,臉色慘白,終於從婉柔手下掙出來,踉蹌著指向她。
“是婉柔!她潑的油,她點的火,是她拿簪子紮我!”
她喘了一口氣,眼淚湧出來,聲音卻字字清楚。
“她親口說的!她是裝的,她根本沒病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