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

柳氏正坐在桌後清點我的嫁妝。鋪麵契書、田莊地契，還有母親留下的東珠簪，全在她手邊。

我走到桌前：“娘，閨閣守夜的事，明日喜娘開臉前還得勞你照應。既然先前已經應下了，今夜便照舊安排吧。”

她抬眼看我。我將簪子拿起來，順手放回匣中，替她合上蓋子。

“按規矩，大婚前夜母親要到新娘房裏壓箱守嫁妝。”我說，“我的閨閣臨著長街，夜裏車馬喧鬧，若睡不好，明日誤了吉時，丟的是謝家的臉。婉柔今日已經鬧了兩回，見我就發狂，我怕她半夜又闖進來，鬧得我上不了花轎。”

柳氏皺起眉：“明早喜娘還要進房開臉，我若守一夜，怕折騰得誤了吉時。”

“那我今夜便去城外別院住。”

“胡鬧！”她立刻站起身，“大婚前夜新娘離府，傳出去像什麼話？”

她沒有問我怕不怕，隻盯著桌上那份嫁妝單子，像是生怕契書少了一張。我看著她，等她自己把話說完。

片刻後，她緩了神色：“罷了，我去守著。明早喜娘來了，再換回來。”

我點點頭，取出早已寫好的清單：“娘既然要替我壓箱，就勞煩在這份清單上畫押。嫁妝各色都列在上頭，日後也好逐項點收。”

柳氏的視線落在契書、田莊的數目上，拿起印泥便按下指印。紙上末行寫著：今夜由柳氏親至雲昭閨閣壓箱守夜，乃是柳氏自己的意思，雲昭並未相強。

她連字都沒細看。

我要的就是這一枚指印。

抄手遊廊拐角處，丫鬟正搬東西。我的寢衣、軟鞋送進正房，柳氏的枕褥則搬進閨閣。婉柔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，問：“姐姐，這是在做什麼？”

我擋住正房的門：“借娘的大櫃放嫁妝，閨閣裏擠得轉不開身。”

“那你今晚睡哪兒？”

我笑了笑：“我自然睡自己屋裏。”

婉柔的目光在我和柳氏之間轉了一圈，忽然笑起來：“姐姐，今夜可要閂好門。”

她袖口露出一截火折子的木柄。我看得清楚，隻催丫鬟把東西搬快些。

等婉柔走遠，我支開旁人，叫青梧取來她房裏備著的兩罐燈油。青梧將油倒入桶中，再把兩罐灌滿清水。閨閣燈台裏的油早已換過，我們又逐盞查了一遍。

我讓人挑滿帳幔邊的水缸，把濕棉被疊在屏風後，又將母親留下的嫁衣收進箱底，上鎖。

柳氏進屋後，我屏退丫鬟，叮囑她：“今夜無論聽見什麼動靜，都千萬裝睡。不許出聲，不許起身，等我來看。”

她不以為意：“我就在你床上，能有什麼動靜？”

入夜後，柳氏穿著我的寢衣躺進帳中。兄長隨後進來，放下一盒金瘡藥。

“婉柔方才又哭了，說你今日處處針對她。”他看我一眼，“明日便要出嫁，今夜安分些，別再生出意外。”

柳氏躺在帳中也沒忘了數落我：“婉柔到底是庶出，可憐得很。你做嫡姐的，多擔待些。你生母留下的嫁妝，我替你收得妥妥當當，出嫁時一並給你。”

我吹滅燈，問她：“若今夜婉柔真拎了油進來呢？”

帳中傳來翻身聲。

“她不過是失心瘋，又不是殺人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