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次日,管事送來一張領用單。
“公子吩咐,往後按貴妾份例供給。”
我沒有接。
丫鬟追出去問了幾句,回來時氣得攥緊袖口。
“昨夜那人是公子派來的。他瞧見您抱著畫像哭,便去稟報,說您舍不得公子。”
“管事說,公子聽完還笑了,卻隻叫他們照貴妾的份例辦。”
我將畫像卷好,收進匣中。
“這單子退回去。我沒有答應做妾。”
所謂貴妾份例,連一頓熱飯都沒換來。
午間送來的粥已結了皮。丫鬟去討熱水,廚房說要備喜宴,沒空燒。
入夜,炭盆裏隻剩一層灰。
丫鬟找管事,被一句“新夫人進門,處處都要用銀子”打發回來。
我咳了半宿,舊日高熱落下的毛病又犯了。
天亮後,我披衣坐起。
“去給父親送信,請車馬來。”
“姑娘,不等陸公子了?”
“回家也能等。”
消息已經確實,嫁妝也已清點完。
我不必再留在這裏挨凍。
兩日後,沈家的車停在側門。
我逐一核對封條,將契據、賬冊和畫像收好。管家終於肯來交接,在底冊末頁落了名字。
最後一隻箱子抬走時,他還勸了一句。
“姑娘何苦搬得這樣幹淨?往後回來,又得折騰。”
“不會再搬回來了。”
他笑了笑,顯然沒當真。
裴景衡直到我上車才露麵。
他看了一眼空下來的後罩房。
“回娘家?”
“是。”
他沒有攔,隻向管家道:“記著送去了哪裏,省得以後接人還要問。”
我放下車簾。
這一次,連一句告辭也沒有。
六日很快數盡。
裴府迎親那天,丫鬟去取管家補蓋印的交接單,回來時,外頭喜樂正響。
她把單子交給我,遲遲不肯鬆手。
“姑娘,我回來前,新婦剛進門,公子便叫住管事,說明日一早來接您。”
“他還說什麼?”
“說備暖轎,別叫您受風。”
丫鬟抿了抿唇,將親耳聽見的話說給我聽。
管事問:“若沈姑娘不肯回來呢?”
裴景衡正理著喜服的袖口,聞言停了停。
“她抱著我的畫像哭,還能當真不回來?”
他說這話時,唇邊甚至帶了點笑。
“不過是等我給她台階。明日去早些,別讓她等急了。”
管事又問,該如何稱呼。
“貴妾。”他答得幹脆,“院子收拾好,照她從前的習慣擺。”
交代完,他才轉身去迎嶽婉寧。
丫鬟氣得眼圈發紅。
“他連問都不問您願不願意。”
我收好交接單。
“明日的事,明日再說。”
門外忽然傳來車輪聲。
有人輕輕叩門。
我站起來時,膝彎撞上桌沿,卻顧不上疼。
陸懷舟就站在門前。
比畫像裏瘦了些,披著青色外衣。左腕露出一道舊傷,扶著門框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他看見我,眼眶一點點紅了。
“知微。”
我想應他,喉間卻像堵著什麼。
隔了三年,我終於聽見他親口叫我的名字。
他沒有上前拉我,隻朝我伸出右手。
“願不願意隨我出去走走?”
我低頭,將自己的和離書收進袖中。
再抬頭時,他還站在那裏,等著我的回答。
“願意。”
我牽住他的手。
他的掌心是暖的。
此時,裴府的喜燭剛剛點起。
裴景衡卻還在看管事呈來的禮單。
“這套赤金頭麵換了。她不喜歡太沉的,取那支白玉簪。”
管事應聲,又被他叫住。
“轎簾用厚些的,腳爐也備好。她一受涼就咳,別圖省事。”
嶽婉寧坐在喜床邊,看著他將禮單上的東西逐一改過,攥皺了手裏的喜帕。
“景衡哥哥。”
裴景衡抬頭。
“你是不是......愛上沈知微了?”
他的筆尖停在紙上,洇出一點墨。
“沒有。”
他放下筆,將禮單遞回管事。
“她到底是我的女人。嫁給我這幾年,也算有點苦勞。”
“賞她一個體麵罷了,你不必多想。”
嶽婉寧看著那處墨跡,沒有說話。
裴景衡卻已轉頭吩咐:“明早把轎子和禮物一並送去。她若使性子,就耐心哄兩句。”
“告訴她,我在府裏等她回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