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四日後,裴府廊下已掛滿紅綢。
我院裏的箱籠卻少了一半。
輕便的衣物先送回了沈家,幾件大件陪嫁還需另雇車馬。管家拿走府中賬冊後,遲遲不來核賬,我隻好留著底冊等他。
父親那邊,也始終沒有回信。
丫鬟替我拆下床帳,聽見外頭試吹喜樂,手裏一頓。
“姑娘,他們連喜字都貼到咱們院門口了。”
“讓他們貼。”
“您替他操持兩年,如今才和離幾日,他便急著娶別人,未免太欺負人。”
我將最後一頁賬抄好。
“他娶誰,都與我無關了。”
話音剛落,房門被一腳踹開。
門板撞上牆,丫鬟嚇得退了一步。
裴景衡站在門口,臉上的藥布換過,邊緣還透著血色。
“無關?”
他走到桌前,掃了一眼封好的箱子。
“沈知微,你倒會故作大度。”
我把賬冊合上,免得他碰亂。
“有事?”
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片刻,忽然冷笑。
“既然不想做我的妻子,就沒資格住主母院。”
“婉寧進門要用。你今日便搬出去。”
丫鬟氣得臉漲紅:“那讓我們姑娘住哪裏?”
“後罩房不是空著?”
那是府裏下人住的地方。
我看著他:“搬去那裏,餘下的嫁妝也照常運走?”
他皺眉:“你隻惦記這些?”
“都是我的東西,自然要問清。”
他抿緊了唇。
我沒有等他再開口,取下腰間鑰匙,放到桌上。
“好,院子交還給你。”
裴景衡伸手按住鑰匙。
“你聽清楚了,是後罩房。”
“聽清了。”
我讓丫鬟對過箱上的封條,帶上衣物與隨身小匣。
走到門邊,他忽然叫我。
“沈知微。”
我回頭。
他盯著我,像還有什麼話要說,最後隻道:“出了這道門,別再哭著回來。”
“不會。”
這一次,他沒再攔。
後罩房久未住人,推門時落了一肩灰。
丫鬟擦了兩遍凳子才肯讓我坐,又抱著被褥出去晾曬。
我打開小匣,確認和離書還在,畫像也還在。
傍晚,沈家的信終於送到了。
封口才拆開,我便看見父親寫的第一句。
“知微,確是懷舟。”
我扶住桌沿,重新看了一遍。
父親已親自見過他,右肩紅痣、舊日往事,都一一核對過。
他如今住在鄰縣陸家,舊傷未愈,不宜倉促趕路,待安排妥當車馬,六日後便來接我。
信末夾著一張短箋。
字跡有些顫,卻仍能認出從前的筆鋒。
“知微,我回來了。”
我伸手去碰那幾個字,指尖抖得厲害,最後還是縮了回來。
怕眼淚落上去,洇壞了墨。
三年前,父親捧著那隻鞋回來時,我沒有哭出聲。
如今不過薄薄一張紙,我卻連呼吸都亂了。
我從匣中取出畫卷,小心展開。
畫裏少年站在梨樹下,眉眼溫潤,仍是我親手畫下的模樣。
“懷舟。”
喊出這個名字,我終於抱著畫像哭出了聲。
窗外有腳步停住。
我抬頭,隻見半扇窗前掠過一道影子,停了片刻,又匆匆往前院去了。
我無暇理會。
隻將畫像貼在心口,低頭去看那張短箋。
六日。
這一次,我終於有了可以數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