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出了月子那天,陸懷遠來了正房。
他站在門口,沒敢往裏走。
手裏拎著一個匣子,紫檀木的,雕著纏枝蓮紋。
我認得,那是他放地契和銀票的匣子。
“晚棠。”他叫我。
我坐在窗下給孩子繡肚兜,針腳走得密,一針紮進指腹。
血珠冒出來,我拿帕子按了按,沒抬頭。
他走進來,把匣子放在桌上,打開。
裏麵碼著厚厚一遝銀票,還有三間鋪子的契書。
城南的,城東的,還有一間在碼頭邊上,位置極好。
“這些給你。”他說,“鋪子寫你名字,銀票你收著,往後你花你的,不用走公賬。”
我放下針線,看著他。
他瘦了不少,下頜的骨頭支出來,眼窩陷下去,衣裳掛在身上晃蕩。
可我看著他,心裏什麼感覺都沒有了。
“陸懷遠,你是在給我算賬嗎?”
他愣住。
“你連夜寫續弦文書,一份撕了寫第二份,第二份洇了寫第三份,謄得工工整整送去宋家。你算過沒有,那夜我在產床上疼了多久?”
他嘴唇動了動。
“六個時辰。”我說,“我從亥時疼到卯時,中間昏過去四回。產婆說胎位不正,拿手去轉,轉了三次,我咬著帕子,把帕子咬穿了。”
“晚棠......”
“你聽我說完。”我聲音很平,“你送文書去宋家的時候,宋家舅母勸清漪拒了,她沒拒,她說她想賭我熬不過去。”
“陸懷遠,連你表妹都知道你在等我死。”
他的臉白了一層。
“我沒等你死。”他說,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,“我隻是......怕孩子沒娘。”
“你怕孩子沒娘,所以給他找了個後娘;你怕侯府沒主母,所以找了個填房。”
“陸懷遠,你什麼都怕,唯獨不怕我死。”
他站在那兒,肩膀塌下去。
我低頭看匣子裏的銀票,厚厚一摞,夠我花三輩子。
三間鋪子,位置都是頂好的。
我知道,他一向仔細。
“你寫續弦文書那夜,我父親正好進京述職,住在驛站。他第二天一早聽說我難產,趕過來的時候,你猜他在廊下看見了什麼?”
陸懷遠閉上眼。
“他看見你寫剩下的廢紙,團了扔在地上。他撿起來看了一眼,什麼都沒說,轉身走了。”
“嶽父他......”
“他隻傳話來,薑家的女兒,不應該被人當牲口一樣等著咽氣!”我看著他的眼睛。
陸懷遠退了一步,背撞在門框上。
我沒再說話,重新拿起針線,一針一針繡肚兜上的蓮花。
針尖紮進指腹,我拿帕子按掉血,繼續繡。
他在門口站了很久。
走的時候,匣子沒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