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為了完成皇後的考題,我兩夜沒合眼。
那篇經文講的是治水。
我沒有畫神仙,也沒有畫治水功臣。
我畫了一座被洪水淹沒的村莊。
第一戶人家丟了田,第二戶人家丟了牛,第三戶人家隻剩一個抱著木盆的孩子。
最後一頁,我沒有畫完。
太子若想知道那個孩子能不能活下來,便要先讀懂治水的辦法。
第三日一早,我將畫冊送到集賢書院。
掌櫃隻說已經收下。
“結果呢?”
“宮裏的事,誰敢打聽?”
我攥著空空的布包回了侯府。
阿姐的通房宴已經開始了。
她換上一身桃紅衣裙,坐在秦懷瑜身邊。
爹娘站在她身後,笑得合不攏嘴。
看見我,娘立刻招手。
“杵在那裏做什麼?”
“快過來給你姐姐行禮。”
我沒有過去,隻將離府書交給管事。
十年活契已滿。
前日侯夫人嫌我擺架子,已經準我在通房宴後離府。
阿姐瞥見那張紙,臉色微變。
“今日是我的好日子,你非要鬧著走?”
“我隻是來辭行。”
秦懷瑜終於抬頭看我。
他這幾日應當過得不錯,春風滿麵,連語氣都帶著施舍。
“你想清楚了?”
“出了侯府,可沒人供你吃住。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
他臉上的笑淡了一些。
“那新的策論冊呢?”
“沒畫。”
秦懷瑜盯著我,像是第一次發現一件趁手的物件不肯聽話。
過了片刻,他忽然笑了。
“你不就是不服萱兒做了通房嗎?”
“行。”
“你再輔導我考中舉人,我便準你也進我的院子。”
阿姐的臉一下白了。
“公子......”
秦懷瑜拍了拍她的手。
“放心,你先入門,自然由你做大。”
他又看向我。
“你們是親姐妹,一起伺候我,也省得日後爭風吃醋。”
娘眼睛一亮。
“還愣著幹什麼?快謝公子啊!”
爹也連連點頭。
“一個泥腿子能進侯府少爺的房,是祖墳冒青煙了。”
我隻覺得惡心。
“這份福氣,還是留給阿姐吧。”
“我要離府。”
秦懷瑜的臉沉了下來。
“你別不識抬舉。”
我從管事手中拿回離府書。
“白紙黑字,夫人已經準了。”
秦懷瑜一把奪過去。
紙張在他手中撕成兩半。
“現在呢?”
碎紙落在我的腳邊。
我看向侯夫人。
她端著茶,神色沒有半點意外。
“看我做什麼?”
“瑜兒留你,是你的福氣。”
我聲音發緊。
“夫人已經答應放我離府。”
侯夫人笑了。
“一個小丫鬟,也值得我專門記住一句話?”
“再說,你爹娘都同意把你留下,輪得到你說走?”
管事立刻拿出一張新契。
上麵寫的不是十年活契。
而是終身死契。
末尾按著我的手印。
我從未見過這張契書。
娘避開我的目光。
爹卻挺直了腰。
“你每月領錢都要按手印,挪一個過來有什麼難的?”
“我們是你爹娘,還能害你不成?”
我盯著他們。
“偽造死契,是要吃官司的。”
娘急了。
“什麼偽造不偽造!”
“我們養了你七年,你的命就是我們給的。”
“你有用,主子才肯留下你,這是你的福氣!”
阿姐也笑著開口:
“妹妹,別鬧了。”
“以後你替公子畫書,再到我身邊伺候,一家人在一起,不好嗎?”
侯夫人放下茶盞。
“聽見了?”
“你的親爹親娘都不要你走。”
“你一個小小的貧民,又拿什麼跟侯府爭?”
秦懷瑜踩住地上的離府書,居高臨下地看著我。
“識相些。”
“把治策和經義畫完,助我中舉,我還能當今日什麼都沒發生。”
“否則,一個死契奴婢,我便是把你關進柴房,也沒人敢管。”
滿院的人都在看我。
沒有一個人覺得他們有錯。
就在這時,前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“宮中來人——”
侯夫人臉色一變,忙帶著眾人出去接旨。
數名禁軍踏進院門。
領頭的內侍沒有看侯夫人,也沒有看秦懷瑜。
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,最後落在我身上。
“哪位是玉露姑娘?”
秦懷瑜皺眉。
“公公找我府中的奴婢做什麼?”
內侍看了一眼管事手中的死契。
又看了一眼被秦懷瑜踩在腳下的離府書。
隨即展開手中的明黃懿旨。
“皇後娘娘懿旨——”
“民女玉露,畫中有民,教導有方,太子殿下親選其為啟蒙女師。”
“著即刻入宮,不得有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