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回到家時,客廳裏坐滿了人。
爸媽和哥哥都在,連化妝師和壽宴禮服都已經到了。
看見我,他們同時停了聲,像在等一個瘋子發作。
我把包放下,平靜地說:
“我去療養院。”
所有人都鬆了口氣。
媽第一個笑出來,拉著我坐到沙發上。
這麼多年,那是她離我最近的一次。
“這就對了。”
“不過念念要替你,就得替得像,老太太眼睛尖。”
“你教教她。”
於是一家人圍坐在客廳裏,看我教許念怎麼當我。
叫奶奶時,先叫一聲,停半拍,再笑。
鐲子戴左手,敬茶時先低頭,等奶奶伸手了再抬眼。
奶奶問起胃口,要說最近在喝她送的那罐老參。
許念學得很認真。
每學會一樣,她就抬頭看我,眼睛亮亮的。
“姐,像不像?”
像。
像得我小時候站在她身後照鏡子,都分不清哪個是我。
化妝師給她上完妝,繞著我們倆看了一圈,嘖了一聲。
“真像,就一個地方不一樣。”
她指了指我的左眼尾。
那裏有一顆很小的痣,小到連爸媽都常常忘記。
“我來。”
陸承川從化妝師手裏接過眉筆,俯身托起許念的下巴。
他沒看我一眼,筆尖落下,輕輕一點。
不偏不倚,正是我那顆痣的位置。
我坐在對麵,從指尖一路冷到心口。
他從來都分得清我們。
結婚四年,他吻過那顆痣無數次,所以閉著眼都能點準。
現在,他用這份熟悉,親手把另一個人畫成了我。
媽把一張表推到我麵前。
療養院入住單,病人姓名那一欄,寫著:許念。
“陸太太不能有住療養院的記錄,傳出去,陸家的臉往哪兒放?”
“從今天起,你就是念念。”
她朝我伸出手。
“身份證,手機,都給你妹妹。”
我把身份證和手機放進她掌心。
她轉手交給許念,又把許念的手機塞給我,像在調換兩件衣服。
出門前,許念忽然回身,緊緊抱住了我。
她像小時候那樣,用額頭抵著我的額頭,眼尾那顆假痣貼著我的真痣。
“姐,我們本來就是一個人。”
“我替你活著,也是一樣的。”
門關上,屋裏隻剩下我。
療養院的車,傍晚七點來接人。
我從舊大衣內襯裏摸出護照和一部舊手機,打給了律師。
化驗單、診斷書和藥瓶,我全部交給了他;生日宴的監控,也托他去菜館調了出來。
一個小時後,我在派出所做完全部筆錄。
七點整,我沒有坐上療養院的車,而是坐在了機場的登機口。
許念的手機震了一下。
是我的號碼發來的照片。
許念眼尾點著那顆痣,手腕上戴著翡翠鐲子,挽著陸承川,站在陸家壽宴的燈下。
“姐,今晚我替你去,你好好睡一覺。”
我關掉手機,把它連同“許念”這個名字,一起丟進了登機口的垃圾桶。
然後走進艙門。
艙門合上的那一刻,我的前半生,連同那個家,一起斷幹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