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碼頭下著細雨。
船工將最後兩壇喜酒抬上岸,濕透的麻繩拖過青石,留下一道深色水痕。
我逐一驗過封口,在貨單末尾蓋下王府印記。
從這一刻起,大婚采買全部完成。
我也不再欠蕭既白任何事。
秦嬤嬤從後麵的貨棚出來。
她抱著包裹,腳邊放著兩隻竹籠。
二十隻鴨苗擠在一起,嘰嘰喳喳地叫。
我蹲下看了看。
“怎麼這麼多?”
“賣鴨的說,買十八隻送兩隻。”
秦嬤嬤眼睛紅著,嘴角卻在笑。
“總不能不要。”
船工已經開始收纜。
我剛扶秦嬤嬤上跳板,陸衡便帶著王府護衛趕到。
他看見船上的箱籠,手按在刀柄上。
“薑姑娘,王爺沒有準您離京。”
我把采買印牌遞給他。
隨後是庫房鑰匙和餘下的銀票。
最後一本賬冊上,每一筆采買都蓋著商戶的指印。
大到百壇喜酒,小到一束紅繩,沒有一文對不上。
陸衡翻到最後,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他原以為能從賬裏找到扣下我的理由。
可我比王府任何一個賬房都幹淨。
“我不是王府奴籍,也不是蕭既白的妻妾。”
“他沒有給過我身份,便無權決定我去哪裏。”
陸衡擋在跳板前,沒有讓路。
“王爺待姑娘如何,姑娘心裏應該清楚。”
“他護了您七年。”
我看了一眼遠處逐漸亮起的天色。
“所以我也照顧了他七年。”
“如今他要娶妻,我要回家。”
“很公平。”
陸衡嘴唇動了動。
身後的護衛都在看他。
強行扣押前朝公主,事情傳出去,蕭既白必定要受朝臣彈劾。
可若放我走,他同樣無法交代。
我從袖中取出一隻食盒,遞到他手上。
“替我交給王爺。”
陸衡沒有接。
我便將食盒放在岸邊的石墩上。
雨絲落在木蓋上,很快洇出一層水光。
船工已經在催。
我轉身踏上跳板。
走到一半時,陸衡忽然在身後開口。
“薑姑娘。”
“王爺若親自來留您呢?”
我的腳步停了一瞬。
河風吹動鬥篷,濕冷地貼在肩上。
七年裏,我等過蕭既白很多次。
等他下朝,等他出征回來,等他在一次次試探之後,相信我沒有複國之心。
可一個人若真的想留住另一個人,不該等到她登船時才開口。
“那便請他早些來。”
我沒有回頭。
“遲了,水閘不等人。”
跳板被抽走。
船身離岸,順著河水緩緩駛入晨霧。
我把竹籠放在避風處。
一隻鴨苗從縫隙裏伸出腦袋,啄了啄我的手指。
秦嬤嬤站在我身後,小聲問我會不會舍不得。
我看著漸漸模糊的城牆。
心口空了一塊,卻沒有想象中疼。
“舍不得什麼?”
“那碗湯,我已經還給他了。”
王府裏,蕭既白剛從宮中回來。
他一夜沒睡,胃裏像壓著一把鈍刀。
走進寢屋時,他習慣性地朝桌邊看去。
沒有溫著的藥。
沒有留給他的燈。
連他昨日換下的外袍,也仍皺巴巴地搭在椅背上。
“薑綰呢?”
段成跪在門外。
“薑姑娘昨夜去了碼頭,還沒有回來。”
蕭既白臉色驟沉,徑直去了我的院子。
屋內空得一眼便能望到底。
衣櫃裏隻剩他送我的衣裙。
首飾、擺件、玉器,全擺得整整齊齊。
我一件也沒有帶走。
他推開書房的門。
桌上放著被他沒收的賬冊。
溫伯站在一旁,顯然已經等了許久。
蕭既白翻開賬冊,指著滿頁暗記。
“這些人,是不是前朝餘黨?”
溫伯怔了怔。
“陳家村賣鴨苗,柳家鋪子賣糧,孫木匠替殿下修屋頂。”
“哪裏有什麼餘黨?”
蕭既白的手停在紙頁上。
溫伯一行一行替他解釋。
東珠九顆,是臨河鋪麵。
金絲軟甲,是三畝水田。
南路甲三,是返程船艙。
秦嬤嬤的藥錢、冬日的炭、修屋頂的木料,全都記得明明白白。
沒有兵馬。
沒有複國。
更沒有他。
最後一頁隻寫了短短一行字。
小院、田地、鋪麵、鴨舍均已置齊,從此不必仰人鼻息。
蕭既白盯著那行字,臉色一點點褪盡。
院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陸衡滿身雨水衝進來,將食盒放在桌上。
盒蓋掀開。
裏麵是一碗已經冷透的胡椒羊湯。
碗下壓著一枚私宅鑰匙。
蕭既白認得。
七年前,他把我帶回這座宅子時,親手將它放進我掌心。
他說從此這裏便是我的家。
陸衡低下頭。
“薑姑娘說,這是她最後一次替王爺備飯。”
蕭既白猛地站起身。
椅子向後翻倒,重重砸在地上。
“備馬。”
陸衡沒有動。
“王爺,船已經過了南水關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更低。
“薑姑娘還說,往後您是冷是餓,都與她無關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