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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

碼頭下著細雨。

船工將最後兩壇喜酒抬上岸,濕透的麻繩拖過青石,留下一道深色水痕。

我逐一驗過封口,在貨單末尾蓋下王府印記。

從這一刻起,大婚采買全部完成。

我也不再欠蕭既白任何事。

秦嬤嬤從後麵的貨棚出來。

她抱著包裹,腳邊放著兩隻竹籠。

二十隻鴨苗擠在一起,嘰嘰喳喳地叫。

我蹲下看了看。

“怎麼這麼多?”

“賣鴨的說,買十八隻送兩隻。”

秦嬤嬤眼睛紅著,嘴角卻在笑。

“總不能不要。”

船工已經開始收纜。

我剛扶秦嬤嬤上跳板,陸衡便帶著王府護衛趕到。

他看見船上的箱籠,手按在刀柄上。

“薑姑娘,王爺沒有準您離京。”

我把采買印牌遞給他。

隨後是庫房鑰匙和餘下的銀票。

最後一本賬冊上,每一筆采買都蓋著商戶的指印。

大到百壇喜酒,小到一束紅繩,沒有一文對不上。

陸衡翻到最後,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
他原以為能從賬裏找到扣下我的理由。

可我比王府任何一個賬房都幹淨。

“我不是王府奴籍,也不是蕭既白的妻妾。”

“他沒有給過我身份,便無權決定我去哪裏。”

陸衡擋在跳板前,沒有讓路。

“王爺待姑娘如何,姑娘心裏應該清楚。”

“他護了您七年。”

我看了一眼遠處逐漸亮起的天色。

“所以我也照顧了他七年。”

“如今他要娶妻,我要回家。”

“很公平。”

陸衡嘴唇動了動。

身後的護衛都在看他。

強行扣押前朝公主,事情傳出去,蕭既白必定要受朝臣彈劾。

可若放我走,他同樣無法交代。

我從袖中取出一隻食盒,遞到他手上。

“替我交給王爺。”

陸衡沒有接。

我便將食盒放在岸邊的石墩上。

雨絲落在木蓋上,很快洇出一層水光。

船工已經在催。

我轉身踏上跳板。

走到一半時,陸衡忽然在身後開口。

“薑姑娘。”

“王爺若親自來留您呢?”

我的腳步停了一瞬。

河風吹動鬥篷,濕冷地貼在肩上。

七年裏,我等過蕭既白很多次。

等他下朝,等他出征回來,等他在一次次試探之後,相信我沒有複國之心。

可一個人若真的想留住另一個人,不該等到她登船時才開口。

“那便請他早些來。”

我沒有回頭。

“遲了,水閘不等人。”

跳板被抽走。

船身離岸,順著河水緩緩駛入晨霧。

我把竹籠放在避風處。

一隻鴨苗從縫隙裏伸出腦袋,啄了啄我的手指。

秦嬤嬤站在我身後,小聲問我會不會舍不得。

我看著漸漸模糊的城牆。

心口空了一塊,卻沒有想象中疼。

“舍不得什麼?”

“那碗湯,我已經還給他了。”

王府裏,蕭既白剛從宮中回來。

他一夜沒睡,胃裏像壓著一把鈍刀。

走進寢屋時,他習慣性地朝桌邊看去。

沒有溫著的藥。

沒有留給他的燈。

連他昨日換下的外袍,也仍皺巴巴地搭在椅背上。

“薑綰呢?”

段成跪在門外。

“薑姑娘昨夜去了碼頭,還沒有回來。”

蕭既白臉色驟沉,徑直去了我的院子。

屋內空得一眼便能望到底。

衣櫃裏隻剩他送我的衣裙。

首飾、擺件、玉器,全擺得整整齊齊。

我一件也沒有帶走。

他推開書房的門。

桌上放著被他沒收的賬冊。

溫伯站在一旁,顯然已經等了許久。

蕭既白翻開賬冊,指著滿頁暗記。

“這些人,是不是前朝餘黨?”

溫伯怔了怔。

“陳家村賣鴨苗,柳家鋪子賣糧,孫木匠替殿下修屋頂。”

“哪裏有什麼餘黨?”

蕭既白的手停在紙頁上。

溫伯一行一行替他解釋。

東珠九顆,是臨河鋪麵。

金絲軟甲,是三畝水田。

南路甲三,是返程船艙。

秦嬤嬤的藥錢、冬日的炭、修屋頂的木料,全都記得明明白白。

沒有兵馬。

沒有複國。

更沒有他。

最後一頁隻寫了短短一行字。

小院、田地、鋪麵、鴨舍均已置齊,從此不必仰人鼻息。

蕭既白盯著那行字,臉色一點點褪盡。

院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
陸衡滿身雨水衝進來,將食盒放在桌上。

盒蓋掀開。

裏麵是一碗已經冷透的胡椒羊湯。

碗下壓著一枚私宅鑰匙。

蕭既白認得。

七年前,他把我帶回這座宅子時,親手將它放進我掌心。

他說從此這裏便是我的家。

陸衡低下頭。

“薑姑娘說,這是她最後一次替王爺備飯。”

蕭既白猛地站起身。

椅子向後翻倒,重重砸在地上。

“備馬。”

陸衡沒有動。

“王爺,船已經過了南水關。”

他頓了頓,聲音更低。

“薑姑娘還說,往後您是冷是餓,都與她無關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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