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雨水順著屋簷落下來,滴在我那床舊被上。
我將濕透的被角折起,隻收走三套衣裳、母親的妝匣和兩本賬冊。
宋聞璟堵在門口。
“你不是說要去姨母家養傷嗎?”
“既然隻住幾日,何必把東西全部帶走?”
我告訴過他,姨母在宮中尚衣局當差。
這些年,他從未追問過她的姓名,也沒有陪我去見過她。
他隻知道我幼年喪父,寄居在姨母家,後來才獨自在城南謀生。
這套說辭並不嚴密。
可他信了三年。
不是因為我騙得有多好。
是因為他從未認真問過我的過去。
“留著也沒人用。”
我扣上木箱。
宋聞璟眉間的鬱色散了一些。
他大概以為,我隻是因為房間被占,一時鬧脾氣。
“你先養好傷。”
“等清和搬回去,我親自接你回來。”
他說得篤定。
仿佛隻要他肯來,我便一定會跟他走。
葉清和扶著門框出現,手裏拿著一隻沉甸甸的荷包。
“這是聞璟哥哥昨日給我的二十兩,我還沒有動。”
“姐姐若缺銀子看傷,便先拿去吧。”
三年前,宋聞璟身染寒症。
我典當母親留下的金釵,換了十九兩,才從藥鋪買回救命的藥。
那時他握著我的手,說日後有一文錢,也會先花在我身上。
如今他進了禁軍,有了俸祿。
隨手給葉清和的零用,便比我當年賣掉的金釵還多一兩。
宋聞璟將荷包按回她掌心。
“既然給了你,你便留著。”
他又看向我。
“阿蕪不喜歡白拿別人的東西,你不用管她。”
我忽然笑了一下。
他還記得我不肯欠人。
卻忘了這些年,我替他付過多少醫藥錢,贖過多少祖物,又咽下過多少不願讓他難堪的話。
我從箱底取出幾張當票。
安王留下的短刀、舊硯,還有宋聞璟過冬的狐裘,全在上麵。
“這些都是替你留下的。”
“以後有了銀子,你自己去贖。”
宋聞璟的目光落在最上麵的當票上。
“你說過,會一直替我收著。”
“從前是從前。”
我抱起木箱。
右肩驟然一疼,木箱險些脫手。
宋聞璟下意識向我走了一步。
葉清和卻在身後低低咳了起來。
他的腳步停住。
下一刻,他轉身扶住她。
“外麵冷,怎麼又出來了?”
我從他們身邊經過。
宋聞璟沒有追出來。
穿過兩條長街,一輛沒有紋飾的青篷馬車停在廢棄的茶樓前。
老管家掀開車簾,看見我肩頭滲出的血,眼圈瞬間紅了。
“郡主,您終於肯回家了。”
郡主府閉了三年的正門重新打開。
窗下還擺著我離開前沒有寫完的半幅字。
府裏的人替我守著原來的位置。
而我拚命想留下的那個家,早已把我的床、我的被褥和我的位置,一樣樣給了別人。
傍晚,宮中送來春宴的帖子。
一同送來的,還有一套絳紅宮裝。
衣箱上放著一隻白瓷藥瓶,瓶底刻著攝政王府的鶴紋。
藥瓶下壓著一張字條。
“婚書未毀,舊諾仍作數。”
我將藥塗在肩頭。
一日三次,一次沒有落下。
第二日,宋聞璟也讓人送來口信。
他說葉清和第一次進宮,讓我托在尚衣局當差的姨母多照應她。
他不知道,我口中的姨母是當朝太後。
更不知道七日後的春宴,不是我陪葉清和入宮的日子。
是顧蕪消失,薑明舒回來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