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車輪碾過長街,每顛一下,肩上的傷便重新滲出血。
到宮城側門時,我半邊衣袖已經濕透。
守門侍衛接過玉牌,神情驟然一變。
“參見昭寧郡主。”
三年沒有人這樣叫過我。
我扶著車轅緩了許久,才踩著腳凳下來。
“不要聲張,我要見太後。”
姑母正在佛堂誦經。
我走進去時,她手裏的佛珠停在半空。
我跪在蒲團上,額頭抵住冰冷的地磚。
“姑母,我回來了。”
女醫剪開我的衣袖。
血痂與布料粘在一起,撕開時,我身子控製不住地向前栽去。
姑母一把扶住我。
她看著紅腫翻卷的箭傷,指節慢慢收緊。
“這就是你寧可隱去身份,也要跟的人?”
我垂下眼,沒有替宋聞璟解釋。
過去三年,我替他說過太多好話。
安王病逝,他身為庶子,未能承襲爵位,我說他處境艱難。
他不肯用我的銀錢,我說他有自己的傲骨。
葉清和從封地進京,無處可去,他將人接進小院,我也告訴自己,他們隻是幼時情分。
直到那顆止血丹被他親手遞給別人。
直到我帶著箭等到天黑,他也沒有回來。
我才終於承認,他不是不會取舍。
他隻是在每一次取舍裏,都覺得我可以被放到最後。
“是我選錯了人。”
姑母讓人從內殿取出一隻紫檀匣。
匣中放著一封婚書。
紙張沒有半分折損。
宋鶴卿的名字落在末尾,墨色沉靜。
三年前,我當著滿殿宗親的麵拒絕這樁婚事。
他沒有逼我,也沒有收回婚書。
他說,若有一日我想清楚了,舊諾仍然作數。
我用左手提筆,在婚書上寫下薑明舒三個字。
姑母看著我。
“婚姻不是賭氣,更不是拿來報複旁人的刀。”
“你若隻是想讓宋聞璟後悔,現在收手還來得及。”
我按下指印。
肩上的傷一陣陣發疼,心裏卻從未這樣安靜。
“我不是為了讓他後悔。”
“我隻是不要他了。”
姑母收起婚書。
“哀家會先問過鶴卿。”
“若他仍願意,七日後的春宴上,請陛下賜婚。”
午後,我換回染血的舊衣,從宮城側門離開。
馬車停在城南兩條街外。
我獨自走回小院。
院門打開時,宋聞璟正將我的書搬出東廂。
幾本書落在廊下,書角被水汽洇濕。
葉清和站在屋裏,沒有立即開口。
她先看了宋聞璟一眼。
直到他點頭,她才輕聲道:“我夜裏喘得厲害,東廂暖和些,阿蕪姐姐不會介意吧?”
我看見床上鋪著自己的新被。
枕邊還放著宋聞璟為她買的蜜餞。
那張床是他親手替我做的。
他說,無論以後多窮,至少要讓我睡得安穩。
我用左手抱起母親留下的妝匣。
傷口被扯開,血很快透過裏衣。
宋聞璟伸手想接。
“隻是讓清和暫住幾日,等她病好便還給你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
被別人占過的位置,我不想再要。
我走進漏雨的西屋,將木箱拖到床邊。
宋聞璟跟了進來。
他看著我把衣物一件件放進箱中,臉色終於沉了下去。
“顧蕪,你收拾東西做什麼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