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嫡姐沈明珠逃婚那日,父親讓人將我從偏院拖出來,按在梳妝鏡前。
喜婆往我臉上撲粉時,我還穿著給沈明珠繡嫁衣的舊裙。
父親捏住我的下巴,逼我抬頭。
“沈知微,你嫡姐才是未來的安王妃。”
“你隻需替她坐穩花轎,別真把自己當成主子。”
我不肯,父親便讓人抬來生母的牌位。
“誤了沈家的大事,她就別想繼續供在祠堂裏!”
我就這樣忍了下來,嫁給了雙目失明的安王蕭承晏。
洞房裏,蕭承晏撫過我的眉眼,喚的卻是沈明珠的小字。
我渾身發冷,隻能學著沈明珠的語氣應他。
此後三個月,我不敢再做沈知微。
沈明珠不吃蔥,我便不吃自己最愛的蔥油餅。
沈明珠愛用蘭香,我每次去見蕭承晏前,都要把衣裳熏得發苦。
就連沈明珠寫字時喜歡往右收筆,我也練到手腕紅腫。
可蕭承晏還是發現了。
那日,蕭承晏握住我掌心的薄繭,平靜地問:
“沈明珠十指不沾陽春水,你到底是誰?”
我跪在地上,哭著求蕭承晏留我一命。
蕭承晏沉默許久,將我扶了起來。
“本王娶的是陪在身邊的人。”
“你叫什麼,並不重要。”
那是第一次,有人告訴我,沈知微也值得被留下。
從那以後,我不再模仿沈明珠。
我替蕭承晏讀密信,牽著蕭承晏走過王府的長廊,也會在下雪時告訴蕭承晏,庭前紅梅開了幾朵。
刺客闖進王府那晚,我替蕭承晏擋了一刀。
醒來時,蕭承晏握著我的手,眼底覆著白綾,聲音沙啞得厲害。
“沈知微,你若死了,本王此生不再娶妻。”
後來太醫尋到複明之法。
蕭承晏摸著我肩上的傷,承諾睜開眼後,第一個看的人一定是我。
我信了。
複明那日,我穿上蕭承晏送來的紅裙,在門外等了整整兩個時辰。
房門終於打開。
蕭承晏卻從我身邊走過,準確地停在我身後的沈明珠麵前。
“明珠...你終於回來了。”
我看著蕭承晏那雙清明的眼睛,連呼吸都忘了。
沈明珠上前握住我的手,眼圈立刻紅了。
“知微,這幾個月辛苦你了。”
“若沒有你替我留在王府,承晏的計劃也不會這樣順利。”
直到那一刻我才知道,沈明珠從未逃婚。
沈明珠奉命離京聯絡舊部,而我隻是留下來迷惑內奸的靶子。
父親知道,王府知道,太醫也知道。
隻有我不知道。
我替蕭承晏讀信時,蕭承晏看得見我伏案睡著。
我替蕭承晏更衣時,蕭承晏看得見我身上為他留下的傷。
我第一次吻蕭承晏時,蕭承晏也看得見我羞紅的臉。
我忍不住問:
“刺客來的那晚,你也看得見嗎?”
蕭承晏避開我的眼睛。
“本王若出聲,籌謀多年的局便會毀於一旦。”
“本王知道你不會眼睜睜看著本王遇險。”
原來蕭承晏不是來不及救我。
蕭承晏隻是算準了,我會替他去死。
我又問蕭承晏,當初為什麼要說身份不重要。
蕭承晏語氣平靜。
“若你知道自己隻是替嫁,未必肯盡心陪本王演下去。”
“沈知微,本王不曾虧待你。”
“不曾虧待”四個字,像鈍刀割進心口。
父親當天便送來一碗啞藥。
父親告訴我,隻要我不能再開口,沈明珠便不會背上欺君的罪名。
蕭承晏給我準備了黃金千兩和一座庵堂。
臨走前,蕭承晏難得放緩聲音。
“等本王與明珠有了孩子,會讓他認你做姨母。”
我望著桌上的藥,忽然笑了。
他們替我安排好了往後幾十年的日子。
我可以活著,卻不能說話,不能回京,不能承認自己拜過天地,更不能承認我愛過蕭承晏。
五日後,沈明珠會重新成為安王妃。
至於沈知微,世上再也不會有人記得。
我沒有喝那碗藥。
我把藥藏進袖中,又取出大夫留給我壓製舊傷的烈藥。
五日已經足夠。
足夠我安置下人,帶走生母的牌位,也足夠我把欠他們的一切還清。
他們要我像死人一樣活著。
可花要凋落,枝椏不曾伸手,風一推,便散了。
這個世上,再也沒有我活著的念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