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確診胃癌晚期那天,心裏居然一陣輕鬆。
終於不用再拖累連肉都舍不得吃的爸媽了。
為了給我攢學費,媽媽常年穿著破舊的起球毛衣,爸爸總是在深夜去撿廢品。
他們總是紅著眼眶摸我的頭:
“囡囡,家裏窮,苦了你。可你要堅強,吃得苦中苦,方為人上人,爸媽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了。”
因為這句話,我高燒四十度不敢去醫院,大雪天連一雙完好的棉鞋都沒有,手腳全是凍瘡。
我活得像野草,拚命懂事。
拿著確診單回家,我想告訴他們,以後再也不用這麼辛苦了。
還沒推開門,卻聽到客廳裏傳來媽媽溫柔的聲音:
“這套大平層就記在侄女名下吧,她那性格嬌貴,受不得委屈。”
爸爸笑著附和:
“買房的事千萬得瞞著咱們閨女。窮養才能出韌性,讓她多吃點苦,狠狠打壓她,以後才知道感恩。”
“咱們的萬貫家財,必須得交給一個抗壓能力強的人。”
手裏的病曆本砸在地上。
原來那場長達二十年的苦難,隻是一場為了磨練我的真人秀。
可惜,我馬上就要死了。
......
病曆本掉在門外的地上。
胃部一陣絞痛。
我蹲下身,把確診單塞回包裏。
門開了,媽媽端著洗好的車厘子走出來。
她低頭看我,歎了口氣。
“囡囡,怎麼蹲在門口毛手毛腳的,姑娘家要沉穩從容,這才是好家教。”
爸爸從客廳走過來,順手把茶幾上的認購書反扣在茶盤底下,語氣平緩:
“今天怎麼這個點回來了?快餐店那邊這個時間正是高峰期。”
“多排兩個小時的班,也能替家裏分擔學費壓力。”
我扶著鞋櫃站起來。
胃裏的血腥味往喉嚨上湧,我硬生生咽了下去。
“爸,媽。”
表妹從主臥走出來,脖子上掛著金項鏈,靠在媽媽身邊拉開背包,拿出兩塊便利店打折的麵包遞給我。
“姐,你在外頭兼職辛苦,吃這個墊墊肚子最合適了,特意給你留的。”
媽媽摸了摸表妹的頭發,轉頭對我說:
“多學學你妹妹,處處想著家裏人,別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,讓人看著壓抑。”
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,胃裏抽痛得厲害,連氣都喘不勻。
我站在原地沒動。
爸爸的聲音沉了下去:
“妹妹好心給你拿吃的,連句謝謝都不懂說了?心胸放寬一點,別總盯著自己那點情緒。”
我低下頭,接過幹硬的麵包。
手指掐進掌心的凍瘡裏,掐出了血印。
“謝謝妹妹。”
媽媽拉著我走到餐桌前。
桌上擺著一碗中午剩下的麵條,上麵結了一層白色的油。
“家裏不寬裕,吃得苦中苦,方為人上人。糧食不能浪費,你把這碗麵吃了。”
我胃裏翻江倒海,輕聲開口:
“媽,我胃痛得厲害,吃不下涼的。”
爸爸在桌邊坐下,放低了聲音:
“年輕人不能有點小毛病就嬌氣,意誌力才是克服病痛最好的藥。”
“當年我和你媽在工地上,胃痛抗一抗就過去了。”
他喝了一口茶,繼續說:
“下個月快餐店的兼職,你再去多加三十個小時。”
“人不能總呆在舒適圈裏,這是對你心性的磨煉,以後你能挑大梁。”
我看著爸爸平靜的臉。
二十年來的挨凍、受餓、退學費、撿爛菜,全是為了接班設置的耐受力測試。
媽媽走過來,打量著我:
“剛才在門外,聽到什麼動靜沒有?”
胃裏的痛感讓我全身發抖,我掐著掌心:
“沒有,剛出電梯低血糖,頭暈摔了一下。”
爸媽對視了一眼,臉上的神色鬆弛下來。
爸爸重新端起茶杯:
“回屋去吧。”
我轉過身,走向狹小的雜物間:
“學校明天有早班打卡,我收拾換洗衣物,今晚回出租屋住。”
媽媽站在雜物間門口,語氣溫和:
“下個月五百塊的生活費,等我和你爸把陽台上的廢塑料瓶賣了再打給你,你在外頭要節省。”
我關上房門,後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。
我捂住劇痛的胃部,眼淚掉在褲腿上。
我拿出手機,打開銀行軟件。
卡裏隻剩下三百七十塊兼職結餘。
我點開醫院的小程序,找到胃癌化療複診的掛號信息,按下了取消預約。
我閉上眼睛,靠著門板。
你們讓我吃苦。
那我就不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