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三模結束後,媽媽被學校邀請去做家庭教育分享。
她是畢業班教師,又培養出了一個年級第六的女兒。
校長稱她為最有說服力的優秀家長。
分享會那天,禮堂坐滿了學生和家長。
媽媽站在台上,身後的屏幕展示著我的成績曲線。
從年級兩百多名,一路升到第六。
每一次上升,都對應著一次睡眠時間的減少。
媽媽握著話筒,笑得從容。
“江眠從小身體不好,所以性格比較嬌氣。”
“以前她總說累,說心臟不舒服,晚上十一點就想睡覺。”
台下響起笑聲。
媽媽也笑了。
“我們沒有因為她身體特殊,就降低要求。”
“孩子不懂事時,父母必須替她堅持。”
她把我淩晨三點的疼痛,講成了她的教育成果。
把我每一次求救,都概括成懶惰和畏難。
最後一張照片,是我的三模成績單。
掌聲響起時,媽媽望向我,眼裏滿是驕傲。
我的胸口再次傳來悶痛。
我站起來,想從側門離開。
秦越伸手攔住我。
“分享還沒結束。”
“這麼多人看著,你現在離場,會讓阿姨很難堪。”
我看著他按在我手腕上的手。
“如果我暈倒,她就不難堪了嗎?”
秦越皺眉。
“你剛才還好好的。”
“別故意說氣話。”
我沒有再和他爭。
台上的媽媽繼續講述,她如何在我想睡覺時給我加題,如何聯係秦越監督我,又如何讓我學會堅持。
她說到動情處,眼眶甚至紅了。
“做父母的,寧願孩子現在恨我們,也不能眼看著她毀掉未來。”
我坐回原位,將藥片壓在舌下。
藥片一點點融化。
苦味從舌根蔓延開來。
當天晚上,媽媽把一張暑期安排表貼在我的書桌前。
高考結束第二天,參加強基衝刺營。
月底去清北研學。
八月開始預習大學課程。
每天早上六點起床,晚上十二點休息。
“你現在成績很好,高考結束也不能鬆懈。”
“真正優秀的人,不會把考試結束當成放縱的理由。”
我看完那張排得密密麻麻的表,沒有像以前一樣爭辯。
“知道了。”
媽媽滿意地拍了拍我的肩。
“你最近終於懂事了。”
我沒有告訴她。
那張計劃表上的第一項還沒開始時,我就已經在兩千多公裏外了。
回到房間,我打開舊手機。
南城大學發來了正式報到安排。
高考後,新生服務中心報到。
宿舍在校醫院旁邊,我感到不舒服了隨時可以去複診。
我按照輔導員發來的清單,確認身份證、銀行卡、醫保資料和病曆都已準備齊全。
隨後,我填寫了新生個人信息表。
緊急聯係人一欄,我填了陳老師的名字。
提交成功後,我訂了一張高考後去南城的票。
第二天放學,秦越照例送我回家。
他一邊走,一邊替我分析最後階段的複習安排。
“高考結束後也別急著休息。”
“阿姨給你報的衝刺營不錯,我會陪你一起去。”
“好。”
我答應得太痛快,他反而停下腳步。
“江眠,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?”
我看著眼前這條走了十幾年的路。
小學時,秦越會替我背書包。
初中時,我心臟不舒服,他會騎車送我回家。
後來,他開始替媽媽檢查我的卷子,沒收我的鬧鐘,監督我熬到淩晨。
他一直說,這是在陪我。
可真正的陪伴,不該把一個人的求救堵回去。
“秦越,你以後不用來我家陪我寫題了。”
他皺起眉。
“你又在鬧什麼脾氣?”
“沒鬧。”
我平靜地回答:
“快畢業了,我想試著自己安排時間。”
秦越明顯鬆了口氣。
他大概以為,我說的隻是從高中畢業。
隻有我知道。
我還要從這個家,從他們替我安排好的人生裏,一起畢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