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火是從存放舊物的庫房燒起來的。
那裏有我出嫁時的箱籠,也有母親當年親手寫的嫁妝單。
明謙衝出房門,提著水桶便往火裏闖。
我一把拉住他。
“不要命了?”
“嫁妝單在裏麵!”
他第一次顯出慌張。
“沒有那張單子,小叔就能說鋪麵是顧家的。”
我看著他被火光映紅的臉。
“原來你也知道,那是我的嫁妝。”
他僵住。
顧守義給他畫的餅再大,也要先從我手裏把東西搶走。
他不是不明白。
隻是從前覺得被搶的人不是自己。
夥計們很快趕來,接力提水。
火燒了半個時辰才滅。
庫房屋頂塌了一半,兩個紅木箱燒成焦炭。
明謙跪在廢墟邊翻找,雙手被燙得通紅。
“沒了。”
“全沒了。”
顧老太太來得比救火的人還快。
她站在院門外,嘴上說著造孽,眼底卻鬆了一口氣。
“契據都燒了,也是天意。”
“清禾,你就別再擰著了。明日去宗祠,把鋪麵交出來,一家人還能好好過。”
我問她。
“娘怎麼知道燒的是契據?”
她頓了一下。
“那庫房不就放這些舊東西?”
“我還沒說哪一間庫房。”
她臉色一變,轉身便走。
我沒有攔。
明遠蹲在地上,從窗台下撿起一團沾油的棉絮。
“娘,這不是失火。”
“有人從窗外扔了火種。”
我點頭。
“把它包好,交給裏正。”
明謙抬頭看我。
“你早就知道他們會燒庫房?”
“我不知道他們敢不敢。”
“所以真正要緊的東西,我從來沒有放在這裏。”
我讓人搬開庫房隔壁的舊米櫃。
牆腳有一塊磚顏色稍淺。
父親在我出嫁前,特意請匠人砌了這道夾牆。
他說做生意的人,不能把所有憑據放在一個籃子裏。
我撬開青磚,從裏麵取出一隻油布包。
嫁妝單、三間鋪麵的原契、母親的手書,全都在。
最下麵還有一本藍布賬冊。
那不是我放進去的。
我翻開第一頁,看見亡夫的字。
“守義支銀二百兩,替還賭坊欠賬。”
“守義支銀一百八十兩,稱要盤下行棧。”
“守義取城北鋪半年租銀,未還。”
一頁又一頁,從八年前記到丈夫病故前。
原來顧守義一直在吸顧懷章的血。
老太太每次都說幼弟年紀小,再幫一次便能立起來。
丈夫也一次次心軟。
最後一筆,是七百兩。
旁邊沒有寫用途,隻用力添了四個字。
“不得交母。”
明謙湊過來。
“這是什麼意思?”
我也想知道。
丈夫為何留下這本暗賬?
那七百兩去了哪裏?
又有什麼事,連老太太都不能知道?
院外忽然傳來馬蹄聲。
一個小廝送來顧守義的帖子。
“三爺說,明日巳時開宗祠。”
“請大奶奶帶著印章過去,當眾清債交鋪。”
我合上藍布賬本。
“回去告訴他。”
“我一定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