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明謙的嘴唇動了動,沒敢答。
顧守義卻歎了一口氣。
“原想給嫂嫂留幾分體麵,既然明謙已經說破,我便不瞞了。”
他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得方正的契紙。
“大哥臨終前,向我借了三千兩銀子周轉。”
“約定三年後若無力償還,就拿三間鋪麵抵債。”
明遠猛地抬頭。
“父親去世時,小叔連五百兩都拿不出來,哪裏來的三千兩?”
顧守義臉色一沉。
“長輩說話,輪得到你插嘴?”
老太太立刻護著幼子。
“銀子是我給守義的。”
“你爹病著還惦記生意,守義肯借錢,是念兄弟情分。”
三叔公也從門外走進來。
看來他們早就商量好了。
他捋著胡子,擺出族老的架勢。
“欠債還錢,天經地義。”
“清禾,你一個婦道人家占著顧家產業三年,也該交回來了。”
我接過契紙,沒有急著看字,先摸了摸紙。
紙是舊紙,邊角磨得發毛。
落款處確有亡夫顧懷章的名字,字形也像。
上麵還蓋著他生前慣用的私印。
若隻看這些,確實能唬住人。
可我聞到了淡淡的鬆香味。
印泥鮮亮,紅裏透紫。
丈夫在世時,用的一直是普通朱砂,顏色偏暗。
這種帶鬆香的紫朱,是近兩年才在州城流行起來的。
我把契紙放回桌上。
“三千兩從何處交付?”
顧守義答道。
“現銀。”
“誰做保人?”
“自家兄弟借錢,要什麼保人?”
“何時何地交的?”
他不耐煩了。
“三年前五月,在大哥書房。”
我盯著他。
“五月初幾?”
顧守義眼神閃了一下。
老太太拍桌罵道。
“你審犯人呢?”
“守義好心借錢給他兄長,如今還要被你盤問?”
我平靜道。
“三千兩不是三文錢。”
“沒有保人,沒有銀號兌票,也說不清日期,隻憑一張紙,就要拿走我母親留給我的三間鋪麵,未免太容易了。”
三叔公皺眉。
“什麼你母親留的?”
“你嫁進顧家,嫁妝自然也歸顧家。”
我笑了。
“三叔公若真懂規矩,就該知道陪嫁有嫁妝單,有官契,也有娘家保人。”
“丈夫可以代妻經營,卻不能瞞著妻子拿她的陪嫁抵自己的債。”
顧守義立即接話。
“那便請族裏公議。”
“若契紙是真的,嫂嫂就交鋪。”
“若是假的,我給嫂嫂賠罪。”
他說得痛快,顯然認定我找不出破綻。
老太太又看向明謙。
“好孫兒,你親娘要霸著顧家財產,不肯替你爹還債。”
“你說該怎麼辦?”
明謙臉色變了幾變。
他看看我,又看看桌上的契紙。
最終,他咬著牙說。
“父債子償。”
“若債是真的,自然該還。”
我心底最後一點僥幸也涼了。
“這份契紙,你早就見過,是不是?”
他沒有答。
老太太替他說了。
“是我給他看的。”
“我還答應他,隻要他幫著把鋪麵收回顧家,將來城南、城北兩間都交給他。”
原來如此。
難怪明謙今日敢獅子大開口。
他不是忽然貪心。
是早有人告訴他,隻要把弟弟們踩下去,他便能得到更多。
我收起契紙。
“三日後,顧氏宗祠。”
“當著族人和保人的麵,我們把這筆債說清楚。”
顧守義攔住我。
“契紙是我的。”
我鬆開手,讓他拿回去。
“不急。”
“假的東西,拿在誰手裏都真不了。”
他們走後,我去了城西的周記印鋪。
老板看了一眼我描述的顏色,便從櫃中取出一盒紫朱。
“沈東家說的是這個吧?”
“前年秋天才從京裏傳來,咱們州城以前沒有。”
我問得更細。
“能看出用了多久嗎?”
老板撚起一點印泥。
“鬆香紫朱不易褪色。隻要看實物,我能認個八九不離十。”
我謝過他,剛走出鋪門,便見明遠站在簷下。
“娘。”
他手裏抱著一隻舊木匣。
“錢賬房不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