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分家產那天,我把城南的鋪麵劃給長子,不料他當場就摔了茶盞。
他伸手指向城北那處更大的鋪子,高聲詰問:“這樣上好的地段,憑什麼留給二弟?”
我提議讓他和二兒子互相調換,可他依舊不肯罷休,隻念叨城南地處冷清,往來客人不多。
無論怎麼安排都不合他心意,我強按心頭煩悶,他反倒愈發得寸進尺:“城南這間我可以收下,城北那處就先幫二弟保管著,等他年歲稍長,再還給他。三弟還小,後院柴房收拾收拾也能住人。”
他說得理所當然,還搬出舊事來詰難我:“娘你不會要學奶奶偏心幼弟吧?”
看著麵前欲壑難填的長子,我忽然輕笑出聲。
想來他並不知曉過往往事。
當年格外疼惜幼子的奶奶,壓根沒打算給你父親留下半間房舍。
既然他總把我偏疼弟弟這話掛在嘴邊。
那我便遂了他的心願,讓他親身看看,何為實打實的偏心。
......
我沒有再跟明謙爭辯。
我轉頭吩咐丫鬟春桃。
“去顧家老宅,請老太太過來。”
“就說今日分產,少不得她這個長輩做主。”
明謙眼睛一亮,以為我服了軟。
他把摔碎的茶碗往旁邊一踢,挺直腰杆。
“早該請奶奶來。”
“她最懂顧家的規矩,也省得娘偏袒二弟。”
明遠坐在下首,低頭看著自己膝上的手。
他才十四歲,脊背卻總習慣微微彎著。
三年前他父親病故後,我忙著照管鋪麵,明謙便仗著長兄身份處處壓他。
一塊好墨,要先給長兄。
一件新衣,也要讓長兄挑過。
就連先生誇明遠賬目算得快,明謙也會說弟弟故意賣弄,讓他罰站半日。
我總以為兄弟間的小爭執,勸兩句便過去了。
如今看來,不是過去了。
是明遠把委屈全咽了下去。
九歲的明安縮在門邊,小聲問我。
“娘,後院柴房真的能住人嗎?”
我心裏一刺。
“不能。”
我把他拉到身旁。
“有娘在,誰也不能叫你去住柴房。”
明謙聽見了,冷笑一聲。
“他一個九歲孩子,住哪裏不是住?”
“等我接手鋪麵掙了銀子,自然會給他換個好地方。”
我問他。
“拿誰的鋪麵掙錢?”
他答得毫不遲疑。
“當然是顧家的。”
我看著桌上那三把黃銅鑰匙,沒有糾正他。
不到半個時辰,顧老太太便到了。
她身後跟著一個穿寶藍長衫的男人,正是我那幼叔顧守義。
顧守義進門先看鑰匙,連一句嫂嫂都沒叫。
老太太扶著他的手坐到上位,開口便問。
“聽說你要把鋪麵分給三個孩子?”
我點頭。
“孩子漸漸大了,我原想讓他們各學著管一處。”
“胡鬧。”
老太太拐杖重重一頓。
“他們幾個毛孩子懂什麼經營。”
明謙急忙湊過去。
“奶奶,我已經十七了。”
“城南城北兩間鋪子交給我,我一定能管好。”
老太太上下打量他,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外人。
“誰說鋪麵要給你?”
明謙愣住。
老太太拍了拍顧守義的手。
“你爹沒了,顧家就該由你小叔做主。”
“三間鋪麵一並交給他,賺來的銀子供族裏祭祀,也供你們幾個讀書娶親。”
明謙臉上的喜色僵住了。
“可我是顧家長孫。”
“長孫又如何?”
老太太眼皮都沒抬。
“你小叔才是我親生的小兒子。”
“他還沒有置下像樣的家業,你們做侄子的讓一讓,不是應該的嗎?”
明謙猛地站起來。
“那我們住哪裏?”
老太太隨手往後院一指。
“東跨院擠一擠不就行了。”
“正院騰出來給你小叔。他明年要續弦,總不能委屈新婦。”
明謙的臉一下白了。
方才他說三弟住柴房也無妨。
如今不過換成他讓地方,他便像受了天大的侮辱。
“奶奶,這不公平。”
老太太冷聲道。
“一家人談什麼公平?”
“長輩給你的,你才拿。長輩不給,你不能搶。”
我慢慢喝了一口茶。
“明謙,聽清楚了嗎?”
他扭頭看我,眼裏又羞又怒。
顧守義卻已經拿起桌上的鑰匙掂了掂。
“嫂嫂,城北鋪麵下月初八要換新契,今日正好把舊契也交給我。”
我的手停在杯沿。
城北鋪換契的日子,是昨日牙行才來知會我的。
家裏除我之外,隻有管賬的錢福知道。
顧守義如何會知道?
我抬眼看向他。
“三弟對我的鋪麵,倒比我還上心。”
顧守義笑得自然。
“一家人的產業,我多問一句也是應當。”
我將三把鑰匙從他手裏取回,一把一把扣在掌中。
“既然今日說不清,那就不分了。”
老太太沉下臉。
“你什麼意思?”
“意思是從現在起,契紙沒有核清之前,誰也別想拿走一間鋪麵。”
明謙突然急了。
“娘,你不能不認爹留下的債!”
屋裏瞬間安靜。
我看著他。
“什麼債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