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資助了八十六個孩子,我第一次被叫到片場,是給活人送葬。
鏡頭前,任小滿抱著父親的遺像,哭得直打嗝。
十分鐘前,她爸才給我打過電話,讓我提醒她添衣服。
導演梁序,是我最早供出來的大學生。
他擋在我麵前。
“她簽了合同,今天哭不出來,下學期的資助也別想要。”
我看向那張被改成黑白的全家福。
這些年,我出錢,是讓孩子安心上學。
什麼時候,連他們的爹媽都得按劇本死?
我走進鏡頭,摘下了小滿胸口的麥克風。
小滿抓住我的袖口,指甲隔著布料抵進肉裏。
她先看的不是我,是頭頂還亮著的紅燈。
“程阿姨,別說我爸還活著。”
我的手停在收音器上。
“為什麼?”
“補拍的錢,我賠不起。”
棚裏有人發笑。梁序按住對講機,讓攝像先停。
他穿著我沒見過的灰色西裝,領口別了一枚金色胸針。
上麵四個字:向善而生。
“姨,藝術處理。觀眾得先心疼她,才願意關注助學。”
“藝術處理到別人爹身上了?”
“這段是情景還原,又不是真的辦喪事。”
我把相框扣在椅子上。
“那片頭為什麼寫真實人生紀錄?”
梁序的笑意淡下來。
旁邊一個掛工牌的年輕女孩抬起頭,又被他看了回去。
他拉著我往棚外走,手掌搭得很親熱。
“咱們出去聊,別耽誤人家工作。”
我抽回胳膊,讓小滿去拿書包。
梁序沒再攔我,卻叫製片把結算單拿來。
三十八萬六。
設備占用、場地損失、後期返工、宣傳違約,一欄不少。
最下麵還印著一行字:資助人承擔連帶責任。
資助人姓名是程雁。
我翻到簽字頁,看見自己的名字貼在小滿的簽名旁邊。
那道筆畫我認得,最後一撇拖得很長。
可這份東西,我沒見過。
“原件在哪兒?”
梁序把紙往回收。
“電子存檔一樣能用。你不是答應過支持孩子們做公益?”
“拿原件來。”
他沒接這句話。
“別讓小滿難做。她還要繼續上學。”
小滿已經背好書包,又站住了。
她的包用了很久,拉鏈尾端係著一小截電線。
我記得那截電線。去年她拿廢舊零件做台燈,給我發過照片。
現在她用它拽著拉鏈,手一直抖。
“我本學期的學費,上個月就轉到學校了。”
梁序看了一眼身後。
負責助學聯絡的方慧從監視器後站起來。
“到賬和繼續評定是兩回事,小滿知道流程。”
“什麼流程?”
“配合項目,才有下一期名額。資源總得給懂感恩的人。”
我看了她很久。
十七年裏,錢不夠時,我減少過新增人數。
家裏有急事時,我讓孩子遲交過材料。
從來沒給資助加過這一條。
方慧替我做聯絡四年,拿的是固定報酬。
她卻當著我的麵,教孩子怎麼向我報恩。
“她今天有課。”
我提起小滿擱在地上的水杯。
“學校的事,我跟學校核實。拍攝的事,你把合同給我的律師。”
方慧橫過半個身子。
“她已經耽誤全組一天了,至少錄個自願退出。”
製片把手機舉起來,紙上預備好了台詞。
第一句就是:因個人原因,我放棄後續助學資格。
小滿不肯接那張紙,眼淚卻流得更急。
梁序蹲下來,像從前哄小孩一樣看她。
“小滿,你想清楚,程姨能護你一次,能護你四年嗎?”
我把錄音中的手機放到桌麵。
“再說一遍。”
他終於站直了。
我帶著小滿往外走。這一次,沒人伸手。
電梯門合上前,那個掛工牌的女孩追了出來。
她把一盒沒拆封的牛奶塞給小滿,沒有看我。
工牌上寫著賀青,助理剪輯。
小滿抱著牛奶,直到電梯下到一樓才哭出聲音。
我給她爸報了平安,又約好第二天去學校核實。
車開出去一段,她才從包裏抽出另一張紙。
“程阿姨,方老師說,這是你定的。”
我靠邊停車,打開頂燈。
那是一份助學年審通知。
最後一項寫著:本人及家庭成員的故事、肖像和既往資料,統一交由梁序工作室開發。
通知下麵,有我的印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