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,我和小滿先去了學校資助中心。
何老師把到賬記錄推到我們麵前。
八千二百元,一個月前轉入,已經抵扣本學期費用。
小滿盯著那行字看了兩遍。
“那我為什麼還收到欠費提醒?”
她打開手機,找出方慧發給她的截圖。
紅色的字,帶著學校抬頭:助學資格待核驗。
何老師皺起眉。
“我們的係統,沒有這個頁麵。”
小滿突然把椅子往後推了半尺。
“可她說,再不去拍,我就得退宿。”
“誰說的,讓她來找我。”
何老師聲音提高,隨即放輕。
“你今天下午的實驗課,別再缺了。”
小滿低下頭,拿手背壓住眼睛。
上個月她說課多,連續三次沒參加實驗。
老師以為她忙著兼職,我以為她忙著準備比賽。
她在攝影棚裏扮演一個已經沒了父親的孩子。
我請何老師替她複印到賬憑證,自己走到走廊盡頭。
方慧的電話接得很快。
“程姐,我正要解釋。你不能隻聽小孩的一麵之詞。”
“電子章給你,是發資助確認的。那張年審通知,誰讓你發的?”
“項目聯動嘛,原本也是為你減輕負擔。”
“假欠費截圖,也是聯動?”
電話裏靜了幾秒。
“不催一下,她們怎麼肯來?你每年打錢,從不管後麵多難協調。”
我扶著窗台。下麵有學生推著小車搬器材,吵吵嚷嚷。
十七年前,我在職校修實驗設備。
梁序第一次來取修好的投影儀,抱著一摞退學材料。
他母親剛去世,準備出去做工。
我替他補了學費。後來他考電影學院,我又補了培訓和住宿費。
那時我收入不多,一筆錢要分好幾次轉。
再後來,我開了檢測設備小廠,能幫的人才慢慢多起來。
我沒生過孩子,逢年過節,常有人叫我一聲程媽媽。
梁序叫得最早。
也是他,推薦方慧來替我整理助學資料。
我一直以為,她在幫孩子少跑幾趟。
“你手上二十八個在讀學生,全部通知到。”
我拿筆記下時間。
“本學期的資助照常。誰沒收到錢,直接找學校核實。”
方慧急了。
“你這樣講,以後項目誰還參加?”
“願意參加的人。”
她掛了電話。
當天下午,我逐個打給合作學校,不再經過她轉話。
二十八個人的款項都核對完了,花了五個小時。
其中一個女孩已經請了休學假。
她不在梁序的片場名單裏。
何老師後來幫我問清,她拒絕了拍攝,以為自己沒錢繼續讀。
她把退票手續費截圖發來,解釋回家路費不是亂花。
我看著那二十三塊錢,半天沒打完一句話。
傍晚,蔣律師來廠裏看材料。
簽字頁上那個程雁,被他單獨圈了出來。
我找出去年簽過的采訪授權。簽名的角度、落筆,還有墨跡斷開的地方,全對得上。
我當時隻同意使用一段采訪,講維修設備的經曆。
拍攝方寫的,正是梁序的工作室。
“先保存你手上的版本。”
蔣律師把兩張紙分開放好。
“擔保是不是你作出的,不能讓他們憑一張圖定。”
我把原授權也留下,沒想過藏。
錯信過人,是事實。
簽過什麼,也是事實。
到晚上九點,小滿給我發來一張名單。
總共十四個人,全都簽了類似的拍攝協議。
她在後麵補了一句。
“我們以為,錢都是你出的。”
緊接著,又來了一張照片。
工作室的宣傳手冊上,我的頭像占了半頁。
頭像下寫著:十四段真實人生,十年獨家版權,整體報價二百八十六萬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