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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

第三日清晨,下了很大的雨。

我燒得昏沉,剛喝下半盞藥,婆母便叫人來取祠堂鑰匙。

今日要給安哥兒入族譜。

十年來,祠堂祭器、族譜、庫房都由我照看。

如今這把鑰匙,也是最後一樣。

我披衣起身。

青黛攔著我。

“夫人燒得這樣厲害,奴婢送過去便是。”

“不必。”

“親手交清,也好。”

祠堂前站了不少族人。

我將鑰匙交給婆母。

“賬冊、對牌都已經清完。”

“這是最後一把。”

婆母臉色頓時沉了。

“非要把這個家攪散了,你才甘心嗎?”

我沒有答。

轉身時,安哥兒卻忽然追了上來。

“蘇大娘。”

我停下。

孩子仰頭看我。

“祖母說,我以後也要叫你母親。”

秦雪娘在後麵臉色一變。

“安哥兒,回來。”

孩子卻不肯。

“可娘昨晚哭了。”

“她說你不喜歡我們。”

“是不是我叫你母親,你就不趕我們走了?”

我看了他片刻。

俯下身。

“你有自己的母親。”

“好好叫她便是。”

安哥兒似懂非懂。

話音剛落,簷下忽然一陣驚呼。

我抬頭時,那座銅燈架已經朝安哥兒倒下來。

我來不及多想,一把將他推開。

下一瞬,銅架重重砸在我的腰腹。

我整個人被撞出去,後背磕上石階。

眼前霎時一黑。

再睜眼時,青黛正跪在我身旁哭。

“夫人!”

我剛想開口,一股腥甜便湧了上來。

我偏過臉。

血落在青石地上。

被雨水一衝,很快淡了。

另一邊,安哥兒也哭起來。

他隻磕破了額角,卻像是受了驚,忽然喘不上氣。

秦雪娘抱著他哭。

“修遠,他又喘不上氣了。”

邢修遠一把將孩子抱起來。

府醫剛趕來,便被他催著去了正院。

青黛猛地站起來。

“將軍!”

“夫人也受傷了!”

邢修遠腳步停了一下。

隔著雨幕,他朝我看來。

我靠在廊柱下。

衣裳是深色的。

血全浸在裏頭,並不顯眼。

邢修遠隻遲疑了一瞬。

“先救孩子。”

“她既醒著,便先讓人送回房。”

說完,他便抱著安哥兒走了。

青黛跪下來扶我時,哭得手都在抖。

“夫人忍一忍。”

“奴婢這就去把將軍叫回來。”

我抓住她的袖子。

很輕。

“別去了。”

“去請郎中吧。”

青黛哭得說不出話。

回到聽雪閣不久,正院便傳來消息。

安哥兒隻是驚懼引發舊疾,並無大礙。

而替我請的郎中遲遲沒有來。

雨太大,街口的路斷了。

我腹中越來越疼。

像有人在身體裏一點一點抽走什麼。

青黛給我換了三次帕子。

最後一盆水端出去時,已經全是紅的。

她終於崩潰。

“奴婢去砸正院的門!”

“就是死,奴婢也把府醫搶過來!”

我沒再攔。

她跑出去不久,又哭著回來。

“他說小公子才剛緩過來,府醫不能走。”

“讓夫人......再等半個時辰。”

半個時辰。

我靠在床頭,忽然覺得這句話有些耳熟。

三日。

十年。

他們總覺得我還有時間。

我慢慢轉過頭。

床頭放著那匣舊信。

“青黛。”

“拿給我。”

她把匣子抱來。

我試了兩次,才打開。

紙張一層壓一層。

十年的春夏秋冬,就這樣輕飄飄地塞滿一隻木匣。

我從最下麵抽出第一封。

少年邢修遠的字還沒有後來那樣沉穩。

他說:

阿蘅,待我歸京,帶你去看上元燈。

我那時二十歲。

京城每年都有上元燈。

我卻一次也沒有同他看成。

“火盆。”

青黛哭著搖頭。

“夫人別說話了。”

“燒了吧。”

“都燒了。”

第一封信落進火裏時,邊角很快卷了起來。

第二,第三封。

火光一跳一跳。

十年的春夏秋冬,燒起來竟也不過片刻。

燒到一半,我已經沒有力氣再遞了。

青黛跪在床邊,死死握著我的手。

“夫人。”

“郎中很快就來了。”

“您再等等。”

我聽見這句話,竟笑了一下。

“我這一輩子......”

聲音太輕。

我停下來喘了很久。

“等得夠多了。”

窗外的雨漸漸小了。

我問青黛:

“天亮了嗎?”

“還沒有。”

我便不再問了。

手慢慢從她掌心滑了下去。

......

安哥兒徹底平穩下來時,已近四更。

邢修遠終於鬆了口氣。

他坐在床邊陪了孩子片刻,才忽然問:

“夫人那邊的大夫來了沒有?”

下人一怔。

“還......還沒回來。”

邢修遠眉頭猛地皺起

“這麼久?”

他起身便往聽雪閣走。

才出正院,便撞見青黛。

她跪在雨裏,臉上已經哭得沒了血色。

邢修遠腳步猛地停住。

“蘇蘅又怎麼了?”

青黛抬起頭,眼淚止不住地往下落。

“將軍。”

“夫人不用等大夫了。”

“半個時辰前,她已經走了...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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