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日,我母親來了。
她帶了兩匣上好的血燕,又帶了我最喜歡的桂花糖。
仿佛我還是十幾歲時那個受了委屈,隻要吃兩塊糖便能哄好的女兒。
她陪我說了半晌閑話,直到茶涼,才終於開口:
“修遠在外十年,也有他的難處。”
“如今人回來了,你還是正妻,誰也越不過你。”
我看著她。
“娘是什麼時候知道的?”
她捏著茶蓋的手霎時頓住。
許久,她才道:
“第五年。”
“那時有個傷兵從北地回來,原想登門謝你送去的冬衣。”
母親的聲音越來越低。
“說漏了嘴。”
“說修遠的兒子剛滿周歲。”
我忽然想起,那年春日,母親曾來將軍府住了半個月。
她日日陪我抄經,外頭來客一概不許見。
我還當她是心疼我。
“後來呢?”
母親紅了眼,握住我的手。
“我去問過邢家。”
“秦氏救過修遠的命,孩子也已經生下來了。”
“蘅兒,你讓我怎麼辦?”
“難道真告訴你,讓你鬧得兩家都沒臉?”
我緩緩抽出手。
“所以娘替他們瞞了我五年。”
她聲音一下急起來。
“你又沒有孩子。”
“真鬧開了,你離開邢家,往後怎麼辦?”
“你如今至少還是將軍夫人,府裏上下也敬著你。”
“這些年,不也過來了麼?”
不也過來了麼。
輕飄飄幾個字。
便把我的五年揭了過去。
她又道:
“修遠也沒忘了你。”
“每年不是還給你寫信麼?”
她說到這裏,忽然停住。
我望著她。
“那些信,娘也知道?”
她移開了眼。
我心裏猛地一沉。
邢修遠曾三個月沒有來信。
後來母親親自送來一封,說軍驛送錯去了蘇家。
拿回來的時候,我抱著信哭了一夜,第二日便讓人送了十二車冬衣去邊關。
我慢慢問:
“那一封,也是你們替他圓的麼?”
母親臉色白了。
“不是假的。”
“是邢家托人從他舊信裏謄的。”
我沒有說話。
竟連傷心都遲了一拍。
原來有些刀太深時,人不會立刻覺得疼。
母親見我久久不語,反倒慌了。
“蘅兒,都過去了。”
“你何必再翻這些舊賬?”
她從袖中取出一張紙。
“你簽了這個。”
“隻說你自願接納秦氏母子。”
“往後外頭也不會再笑話蘇家和邢家。”
我垂眼看去。
紙上字跡工整。
連我該說什麼,都已經替我想好了。
我推開那張紙。
“我不簽。”
母親急得站起來。
“蘇蘅!”
“你已經三十了!”
“真和離回家,你以為還有什麼好日子?”
我看著她。
“所以娘寧願我守著一個騙了我十年的男人。”
“也不願我回家?”
她嘴唇動了動。
最後隻道:
“娘不能隻顧你一個人的痛快。”
門口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邢修遠不知何時回來了。
母親見到他,像終於有了主心骨,忙道:
“修遠,你勸勸她。”
“她如今是誰的話都聽不進去。”
我看向他。
心裏竟還存著最後一點荒唐的念頭。
至少這一次,他該知道,他們做得過分。
邢修遠沉默了一陣。
“嶽母先回去吧。”
母親抹著淚離開。
他看了我很久。
“她瞞你,確實不對。”
我沒有應聲。
果然,下一刻,他又道:
“但她也是怕你受不了。”
我低頭笑了。
“你們倒都一樣。”
“傷了我,也總能說成是為我好。”
接著我抱起匣子。
“明日入宮,我仍會請旨和離。”
邢修遠盯著我。
過了一會兒,他忽然伸手按住匣蓋。
“就因為那些舊信?”
邢修遠皺起眉。
“那不然呢?”
“蘇蘅,我人在邊關十年,能給你的都給了。”
“如今我已經回來了,你還要為了這些舊事鬧到什麼時候?”
胸口猛地一窒。
我竟連一句爭辯的話都說不出來。
隻抱緊懷裏的匣子,轉身離開。
夜裏,我發起了低熱。
青黛要去請大夫。
我沒有讓。
明日便要入宮。
我隻想把這一夜熬過去。
十年都熬過來了。
最後一夜,應當也不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