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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

第二日,我母親來了。

她帶了兩匣上好的血燕,又帶了我最喜歡的桂花糖。

仿佛我還是十幾歲時那個受了委屈,隻要吃兩塊糖便能哄好的女兒。

她陪我說了半晌閑話,直到茶涼,才終於開口:

“修遠在外十年,也有他的難處。”

“如今人回來了,你還是正妻,誰也越不過你。”

我看著她。

“娘是什麼時候知道的?”

她捏著茶蓋的手霎時頓住。

許久,她才道:

“第五年。”

“那時有個傷兵從北地回來,原想登門謝你送去的冬衣。”

母親的聲音越來越低。

“說漏了嘴。”

“說修遠的兒子剛滿周歲。”

我忽然想起,那年春日,母親曾來將軍府住了半個月。

她日日陪我抄經,外頭來客一概不許見。

我還當她是心疼我。

“後來呢?”

母親紅了眼,握住我的手。

“我去問過邢家。”

“秦氏救過修遠的命,孩子也已經生下來了。”

“蘅兒,你讓我怎麼辦?”

“難道真告訴你,讓你鬧得兩家都沒臉?”

我緩緩抽出手。

“所以娘替他們瞞了我五年。”

她聲音一下急起來。

“你又沒有孩子。”

“真鬧開了,你離開邢家,往後怎麼辦?”

“你如今至少還是將軍夫人,府裏上下也敬著你。”

“這些年,不也過來了麼?”

不也過來了麼。

輕飄飄幾個字。

便把我的五年揭了過去。

她又道:

“修遠也沒忘了你。”

“每年不是還給你寫信麼?”

她說到這裏,忽然停住。

我望著她。

“那些信,娘也知道?”

她移開了眼。

我心裏猛地一沉。

邢修遠曾三個月沒有來信。

後來母親親自送來一封,說軍驛送錯去了蘇家。

拿回來的時候,我抱著信哭了一夜,第二日便讓人送了十二車冬衣去邊關。

我慢慢問:

“那一封,也是你們替他圓的麼?”

母親臉色白了。

“不是假的。”

“是邢家托人從他舊信裏謄的。”

我沒有說話。

竟連傷心都遲了一拍。

原來有些刀太深時,人不會立刻覺得疼。

母親見我久久不語,反倒慌了。

“蘅兒,都過去了。”

“你何必再翻這些舊賬?”

她從袖中取出一張紙。

“你簽了這個。”

“隻說你自願接納秦氏母子。”

“往後外頭也不會再笑話蘇家和邢家。”

我垂眼看去。

紙上字跡工整。

連我該說什麼,都已經替我想好了。

我推開那張紙。

“我不簽。”

母親急得站起來。

“蘇蘅!”

“你已經三十了!”

“真和離回家,你以為還有什麼好日子?”

我看著她。

“所以娘寧願我守著一個騙了我十年的男人。”

“也不願我回家?”

她嘴唇動了動。

最後隻道:

“娘不能隻顧你一個人的痛快。”

門口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
邢修遠不知何時回來了。

母親見到他,像終於有了主心骨,忙道:

“修遠,你勸勸她。”

“她如今是誰的話都聽不進去。”

我看向他。

心裏竟還存著最後一點荒唐的念頭。

至少這一次,他該知道,他們做得過分。

邢修遠沉默了一陣。

“嶽母先回去吧。”

母親抹著淚離開。

他看了我很久。

“她瞞你,確實不對。”

我沒有應聲。

果然,下一刻,他又道:

“但她也是怕你受不了。”

我低頭笑了。

“你們倒都一樣。”

“傷了我,也總能說成是為我好。”

接著我抱起匣子。

“明日入宮,我仍會請旨和離。”

邢修遠盯著我。

過了一會兒,他忽然伸手按住匣蓋。

“就因為那些舊信?”

邢修遠皺起眉。

“那不然呢?”

“蘇蘅,我人在邊關十年,能給你的都給了。”

“如今我已經回來了,你還要為了這些舊事鬧到什麼時候?”

胸口猛地一窒。

我竟連一句爭辯的話都說不出來。

隻抱緊懷裏的匣子,轉身離開。

夜裏,我發起了低熱。

青黛要去請大夫。

我沒有讓。

明日便要入宮。

我隻想把這一夜熬過去。

十年都熬過來了。

最後一夜,應當也不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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