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姑母病重,替我們姐妹各求了一條出路。
一個入東宮做女史,一個去行宮侍奉被廢的太後。
東宮月俸豐厚,但隻是奴籍。
行宮清苦,卻能被太後認作義女。
前世,姐姐搶著去行宮。
“等陛下消了氣,我就是長公主。”
可她嫌太後瘋癲,伺候時處處偷奸耍滑,甚至偷偷倒掉太後的湯藥。
三年後太後病逝,她被杖責問罪,逐出行宮。
我在東宮替太子整理舊檔,查清了先皇後死因。
新帝登基後,賜我女官之首的尚宮之位。
姐姐來求我收留。
我剛替她披上衣裳,她便拔簪刺進我的心口。
“給你抄幾本書,你倒抄出富貴來了!”
我抱著她撞翻炭盆,直到大火將我們一同化為灰燼。
再睜眼,姐姐已經搶過東宮的腰牌。
“成為太後義女的福氣,姐姐就讓給你了。”
我平靜地謝了恩,退到陰影處才勾起嘴角。
她不知道,我前世翻遍宮檔,找到的不隻有先皇後的死因。
更找到了太後那瘋病的真正誘因與根治之法。
這回,我要的可不隻是每月二十兩的尚宮俸祿。
我要讓姐姐見了我,也得跪下叫一聲殿下。
......
“沈明微,你這副死氣沉沉的樣子,真是晦氣。”
沈青鸞在長街的轉角處攔住了我的去路。
她穿著姑母新賞賜的蜀錦鬥篷,手裏捏著那塊象征東宮女史的鑲金腰牌。
指尖的赤金護甲在陽光下劃過一道刺目的反光。
“姑母偏心,非說行宮是個清閑去處,讓你去伺候那瘋婆子。”
“可我瞧你這單薄身板,怕是連瘋婆子的一巴掌都扛不住。”
她掩唇嬌笑,眼底全是高高在上的得意。
兩個大宮女跟在她身後,也跟著捂嘴嗤笑出聲。
我停下腳步。
雙手交疊在身前,按規矩微微屈膝。
“多謝姐姐掛念。”
“姐姐在東宮前程似錦,妹妹在行宮定會日夜替姐姐祈福。”
沈青鸞嘴角的笑意瞬間冷了下來。
她最恨我這副油鹽不進的順從模樣。
她以為這是我對命運的屈服。
前世,她搶著去行宮,做著當長公主的美夢。
結果嫌棄太後瘋癲,處處偷奸耍滑,最後被杖責逐出宮門。
這一世,她以為搶了東宮的腰牌,就能搏出個通天富貴。
她根本不知道,東宮那個看似溫潤如玉的太子蕭祁,是個多疑冷血的活閻王。
“少在我麵前裝模作樣!”
沈青鸞上前一步,尖銳的護甲狠狠戳在我的肩膀上。
“等我成了太子的身邊人,有你跪在泥地裏求我的時候。”
她撞開我的肩膀,帶著人揚長而去。
我站在原地,伸手拍了拍被她碰過的衣料。
轉身走向了與東宮截然相反的長街盡頭。
半個時辰後,我站在了行宮那扇掉漆的朱紅大門前。
行宮管事李公公攏著袖子,上下打量了我一眼。
“喲,這就是沈尚宮送來的人?”
他扯著公鴨嗓,語氣裏透著毫不掩飾的輕慢。
“長得倒是白淨,隻是咱們這冷清地方,可不養閑人。”
我從袖中摸出一個素銀荷包,不露痕跡地塞進他手裏。
“初來乍到,還要仰仗李公公多多提點。”
李公公捏了捏荷包的重量,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滿意。
他將荷包塞進袖管,臉色緩和了些。
“算你懂規矩。”
“這行宮裏不比別處,主子脾氣大,你做事最好機靈點。”
他領著我穿過雜草叢生的庭院。
枯黃的落葉踩在腳下,發出清脆的碎裂聲。
正前方的寢殿窗戶上,糊著的窗戶紙破了幾個大洞,冷風直往裏灌。
突然,殿內傳來瓷器碎裂的巨響。
緊接著是一聲女人淒厲的嘶吼。
“滾!都給哀家滾出去!”
一個小太監連滾帶爬地從殿門裏逃出來,額頭上全是血。
李公公嚇得猛退了兩步,一把將我推到前麵。
“太後又犯病了,你趕緊進去伺候!”
他壓低聲音催促,自己卻躲到了柱子後麵。
我穩住身形,伸手推開了那扇搖搖欲墜的殿門。
殿內昏暗,滿地都是碎瓷片和打翻的藥汁。
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烈的苦澀藥味,夾雜著一絲古怪的甜膩。
廢太後蕭氏披頭散發地蜷縮在拔步床的角落裏。
她手裏緊緊攥著一塊鋒利的碎瓷片,手腕上被劃出了幾道血痕。
“別過來!你們都想害哀家的皇兒!”
她赤紅著雙眼,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母獸。
兩個負責看護的老嬤嬤躲在屏風後,誰也不敢上前。
我提起裙擺,避開地上的汙物,一步步走到床前。
“大膽奴才!誰準你靠近的!”
太後猛地撲了上來。
她一把薅住我的頭發,張開嘴,狠狠咬在我的左手臂上。
尖銳的疼痛瞬間穿透單薄的衣料,鑽入骨髓。
血腥味在空氣中彌漫開來。
躲在屏風後的嬤嬤發出一聲驚呼。
我沒有躲。
甚至沒有發出一絲痛呼。
我隻是抬起右手,輕輕放在她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的脊背上。
一下,一下,順著她的呼吸慢慢拍打。
“娘娘,沒事了。”
“沒有壞人了,奴婢趕走他們了。”
我放輕聲音,用最平緩的語調在她耳邊重複。
太後死死咬著我的手臂,喉嚨裏發出嗚咽聲。
過了很久,她緊繃的身體一點點軟了下來。
牙齒慢慢鬆開,她無力地癱倒在床上。
我抽出手臂,袖子上已經殷紅一片。
我顧不上包紮傷口,彎腰撿起她掉落在地的碎瓷片,扔進銅盆裏。
轉身走到桌前,端起那隻還剩下一半湯藥的青瓷碗。
我低頭湊近藥汁,閉上眼睛仔細聞了聞。
苦澀的當歸、黃連之中,果然藏著一絲極淡的曼陀羅花粉的氣味。
前世我翻閱宮檔,查到這味藥能讓人致幻發狂。
禦醫每日給太後喝這樣的藥,她怎麼可能不瘋。
我將藥碗重重扣在桌麵上。
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。
這行宮的局,我破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