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 章

"姐姐，你能幫我把那條白裙子熨一下嗎？明天我有個活動要穿。"

蘇蘇歪在沙發上，指了指衣架上掛著的那條裙子。

我去拿熨鬥的時候，才發現那條裙子是我的。

去年生日，沈映川送我的。他說白色襯我，穿上像初雪。

後來蘇蘇說好看，我就借給她穿了一次。

然後再也沒還。

我把熨鬥插上電，沒提這件事。

三年前剛回來的時候，沈映川把他的外套披在我身上，說以後你的就是我的，我的就是你的。

後來這句話的意思變了，變成了我的就是蘇蘇的。

我的衣服，我的位置，我的未婚夫。

熨鬥燙過裙擺的時候，蒸汽穿過了我的手指。

沒有燙傷。

因為我已經快要不是實體了。

下午三點，沈映川出門前經過我房間，門沒關。

他站在門口看了我兩秒鐘。

"你今天怎麼一直待在房間？"

"不舒服。"

他走進來，伸手要摸我的額頭。

指尖碰到我的一瞬間，他愣住了。

"你的臉怎麼這麼涼？"

我的心跳了一下。

他察覺到了。

"映川，我跟你說過很多次了，我是真的在消失，聚魂香燒完了，我沒有時間了。"

他的手收回去，表情從關切變成了那種我很熟悉的無奈。

"殷棠，我知道你最近狀態不好，但你不能一直活在這種幻覺裏。"

"不是幻覺。你摸到了，我的體溫在降。"

"入秋了，天涼了，你多喝點熱水。"

他把床頭的水杯往我麵前推了推。

"我答應蘇蘇送她去做檢查，先走了，晚上回來我們再聊。"

他說了再聊。

但我知道沒有再聊了。

這是我在人間的最後一個白天。

我在床上躺了一會兒，翻出手機。

通訊錄裏翻了一遍，想找一個可以打電話說說話的人，翻到最後也沒找到。

三年來，我所有的社交都圍繞著這個家。

蘇蘇來之前，沈映川和殷懷舟就是我的全部。

蘇蘇來之後，他們變成了蘇蘇的全部。

我變成了多餘的那一個。

傍晚殷懷舟回來了，手裏拎著蘇蘇愛吃的糖炒栗子。

路過客廳看見我坐在沙發上，停了一步。

"你臉色很難看。"

"小叔，你相不相信這世上有鬼？"

他拆栗子的手一頓。

"殷棠，你是不是最近沒睡好？"

"回答我。"

他歎了口氣，在我對麵坐下來，栗子殼丟在茶幾上。

"我不信。你呢，你信？"

"我就是。"

他看著我，目光平靜。

"那你有沒有想過，你老說自己是鬼，身邊的人會怎麼想？映川工作壓力大，蘇蘇身體又不好，你添什麼亂？"

"我添亂？"

"你不是在添亂嗎？中元節那天你衝過去搶人家的香爐，蘇蘇嚇哭了，映川好不容易才哄好。"

"那是我的聚魂香。"

"三根線香而已，幾塊錢的東西，你至於？"

他又歎了口氣，把剝好的栗子推到我麵前。

"吃一點吧，瘦成這樣不像話。"

我看著那幾顆栗子，忽然覺得很可笑。

他不信我是鬼，不信聚魂香是真的，甚至不信我在消失。

但他會隨手剝幾顆栗子給我。

這大概就是殷懷舟對我殘存的全部關心了，不多不少，剛好夠讓我繼續留在這個家裏幹活。

"小叔，蘇蘇剛來我們家的時候，你說會一直照顧我。"

"我沒有不照顧你。"

"你上次記得我生日是哪年？"

他張了張嘴，沒答上來。

筷子在桌上敲了一下，像是有點煩了。

"殷棠，你今天是怎麼了？翻舊賬？"

這時候蘇蘇的聲音從門口傳來。

"小叔，我的栗子呢？"

殷懷舟立刻起身，把整袋栗子遞過去。

"都給你的，剛出鍋的，小心燙。"

蘇蘇笑著接過去，看了一眼茶幾上我麵前那幾顆剝好的。

"姐姐也在吃呀？那我給你幾顆我的。"

"不用。"

"你別客氣嘛。"她把幾顆熱乎的栗子往我手邊推，指尖擦過桌麵。

然後她歪頭，輕聲說了一句隻有我聽得到的話。

"姐姐，你和小叔聊什麼呢？該不會又在說什麼鬼的事情吧。"

她直起身，朝殷懷舟笑。

"小叔，姐姐是不是又在跟你講那些嚇人的故事了？上次她把我嚇得心悸發作，映川哥說她不是故意的，但我真的好怕。"

殷懷舟的目光立刻轉向我，帶上了一絲責備。

"殷棠，你夠了，蘇蘇心臟不好你不知道？"

"我沒有嚇她。"

"那你剛才是不是又在說什麼鬼不鬼的？"

蘇蘇輕輕咳了兩聲，用手捂住胸口。

殷懷舟立刻轉身去倒水。

蘇蘇從指縫間看了我一眼，嘴角微微上揚。

那一刻我終於確認了一件事。

她知道。

她什麼都知道。

她知道那三支不是普通的線香，知道我說的是真的，知道我正在消失。

她隻是不在乎。

或者說，她在等我消失。

我站起來，走回房間，關上門。

窗外，天已經黑透了。

鎖鏈聲比昨晚更響，更近，近到像是有人站在窗台上拖著鐵鏈一步步走過來。

手機響了，是沈映川。

"晚上別等我了，蘇蘇複查結果不太好，我在醫院陪她。"

"什麼結果？"

"貧血，老毛病了。醫生說要多休息，你在家把她那個電熱毯鋪好。"

"好。"

"還有，把她房間的加濕器換個水，她嗓子容易幹。"

"好。"

"對了，冰箱裏有我買的車厘子，留給蘇蘇的，你別動。"

我握著手機，說了第三個好。

掛完電話，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。

然後去鋪了電熱毯，換了加濕器的水，路過冰箱的時候，沒有動那盒車厘子。

我從頭到尾，都是一個很聽話的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