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模考全市第三後,班主任告訴我隻要把戶口遷入本市,就能拿到保送名額。
可當我滿懷期待地把消息告訴爸爸時,他卻看都沒看。
"你就先等等,先把戶口讓給念安,等她藝校申請下來再說。"
我愣住了。
我回到周家九年,這個戶口也拖了九年。
小升初時,他們說手續繁瑣,讓我再等等;
中考時,他們說養妹念安升學壓力大,先給她掛靠。
如今我考了全市第三,他們卻說,要我把這拖了九年的指標,徹底讓出去。
媽媽拉著我的手,語重心長:
"你成績好,去哪兒都能讀;念安如果錯過這次,就再也沒有機會了。"
哥哥皺著眉,語氣裏全是理所當然:
"隻是暫時借用,以後念安畢業了再想辦法遷回來。"
我盯著他們:
"我的特招資格隻有三天有效。你們把指標給她,我怎麼辦?"
父親避開我的目光,板著臉訓斥:
"一家人,不能隻考慮自己!"
我看著周念安紅著眼眶躲在他們身後,一邊掉眼淚,一邊朝我露出挑釁的笑。
終於明白在這個家裏,我永遠是被放棄的那一個。
不過沒關係。
這一次,我不等了,我也不要你們了。
......
"周衍舟,你再說一遍?"
我站在客廳中央,聲音比自己想象的還平。
哥哥周衍舟靠在沙發上,手裏轉著筆,頭也沒抬。
"說什麼?爸剛才不是說得很清楚?"
"你那個保送又不是非得靠戶口,學校不是還有統招通道?"
"念安藝校的申請窗口下周就截止了,她沒本市戶口連報名資格都沒有。"
他說得輕描淡寫。
像在替我做一道選擇題,而且答案已經替我選好了。
我攥著那張班主任剛打印的保送資格確認函,紙角被汗浸軟。
"統招通道?"
"你去問過沒有?統招比保送少六十分錄取保障,競爭比翻三倍。"
周衍舟終於抬頭,眉間有點不耐煩。
"你全市第三,六十分對你來說很難?"
他把筆往桌上一丟。
"念安就不一樣了,她文化課底子薄,藝考拚的是申請材料,戶口就是硬門檻。"
"你要是這次不讓,她這輩子都別想進那所學校。"
周念安坐在餐桌旁,低著頭,手指絞著袖口。
聽到這話,她抬眼看了我一下。
嘴唇微微動了動,像要說什麼,又委屈地咽了回去。
眼圈紅得恰到好處。
爸爸周鶴鳴從書房走出來,手裏端著茶杯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"吵什麼。"
"衍舟說得對,你成績好,路子寬。"
"念安不一樣,她隻有這一條路。"
媽媽宋蘊蘭跟在他後麵,拉住我的手臂,力道很輕。
"映棠,媽知道你委屈。"
"可念安進了咱家這麼多年,你當姐姐的,能不能再讓一讓?"
映棠。
周映棠。
這個名字是我回周家第一天,媽媽翻著字典替我取的。
她說映是映照,棠是海棠,希望我以後的日子都是明亮的。
那年我七歲,從福利院出來,連自己原來叫什麼都記不住了。
我攥著她的手指,覺得這輩子再也不會有比這更好聽的名字。
可現在她用這個名字叫我,隻是為了讓我讓路。
"三天。"
我說。
所有人都看向我。
"保送確認函三天有效,過期作廢。"
"你們把戶口指標給念安,我的資格就沒了。"
"不是六十分的事。"
"是我等了九年,你們讓我等了九年。"
客廳安靜了一瞬。
周念安忽然站起來。
"姐姐,你別生氣。"
她走到我麵前,聲音柔得像要化。
"要不還是算了吧,我不申請了,大不了我去考別的學校。"
她眼淚落得很快。
"你們別因為我吵架,我受不了。"
宋蘊蘭立刻心疼了。
"念安,別說傻話,你準備了兩年了。"
周鶴鳴放下茶杯,看了我一眼。
那個眼神我太熟悉了。
不是憤怒。
是一種隱含的、不動聲色的失望。
好像我開口爭取本屬於自己的東西,本身就是一件讓他難堪的事。
"映棠。"
他的語氣沉下來。
"你是姐姐。"
三個字就夠了。
你是姐姐。
所以你應該讓。你應該懂事。你應該理解。
我從小聽到大的邏輯。
周念安在他們身後偷偷擦眼淚。
手指從臉側滑過時,她看著我。
嘴角彎了一下。
極快。
快到除了我,沒有人注意到。
周衍舟站起來,拿了車鑰匙準備出門。
經過我身邊時,他壓低聲音。
"別鬧了。"
"你從福利院回來,爸媽把你養到現在,什麼沒給你?"
"念安隻是借用一下戶口指標,你至於嗎?"
他說完就走了。
門在身後合上。
宋蘊蘭還在安撫周念安。
周鶴鳴回了書房。
客廳裏隻剩我一個人站著。
手裏那張保送確認函被汗洇出一塊水漬。
三天有效。
今天已經是第一天。
我低頭看了一眼日期。
然後把那張紙疊好,放進口袋。
手機響了。
是班主任裴老師發來的消息。
"映棠,戶口材料準備得怎麼樣?明天下午是提交截止,提前半天我幫你走加急。"
我盯著那條消息,打了一行字又刪掉。
反複三次。
最後隻回了兩個字。
"知道。"
周念安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我身後。
她的聲音貼著我耳朵,輕輕的,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。
"姐姐,你別怪爸媽。"
"他們也是為了這個家好。"
我沒回頭。
她又說了一句。
聲音更輕,帶著笑。
"反正你成績那麼好,去哪兒都一樣的,對吧?"
我轉過身。
她臉上的眼淚還沒幹。
可那雙眼睛裏,一點悲傷都沒有。
我看著她,忽然覺得客廳裏的燈好亮。
亮得我什麼都看清了。
看清她的眼淚是表演。
看清周衍舟的不耐煩是習慣。
看清宋蘊蘭的心疼永遠隻分給一個人。
看清周鶴鳴那句"你是姐姐",不是期許,是判詞。
我把手機裝進口袋。
經過玄關時,鞋櫃上擺著一排鞋。
爸媽的,哥哥的,念安的。
我的拖鞋放在最下層,鞋底朝上,被其他幾雙壓著。
門外夜風很涼。
我走出去時,聽見身後傳來宋蘊蘭的聲音。
"念安,別站在門口吹風,進來喝點湯。"
門合上了。
我站在樓道裏。
電梯門倒映出我的影子,模糊得像一團沒人在意的灰。
手機又震了一下。
不是裴老師。
是一封郵件。
發件人的名字我看了很久。
那是三個月前,我偷偷投遞的一所海外中學的錄取通知。
全額獎學金。
下周報到。
我沒有告訴任何人。
郵件最後一行寫著:請於收到通知後五個工作日內確認是否接受錄取,逾期視為放棄。
今天,是第四個工作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