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 章

隔斷間的門鎖鬆了，鑰匙得往左擰兩圈再用力一推才開得了。

房東說過很多次要修，每次都忘。

我把包扔在床上，床板吱呀響了一聲。

八平米的隔斷間，一張床、一張折疊桌、一個衣架。

窗外是另一棟樓的外牆，白天也透不進什麼光。

手機又震了。

媽媽發來一條微信語音。

我點開。

"招娣啊，你怎麼說走就走了？晚晴說你不高興了，是不是我說話太重了？你別往心裏去，媽也是為你好。對了，下周的生日宴你早點來幫忙布置，晚晴說想要你幫她挑裙子。"

語音末尾是季晚晴在旁邊插嘴的聲音，甜甜的。

"媽，讓姐姐好好休息吧，別打擾她。"

我把手機放在桌上，沒回。

坐在床邊發了一會呆。

簽證的事在腦子裏轉。

北歐，芬蘭赫爾辛基。

大學導師幫我爭取的名額。

她是唯一知道我真名的人。

申請材料上寫的不是許招娣，是季望舒。

我出生時的名字。

媽媽在產房裏取的，說是從《楚辭》裏選的。

前望舒使先驅兮，後飛廉使奔屬。

多好的名字。

我從來沒用過。

被拐走的時候我才三歲。

還不會寫自己的名字。

等我學會寫字，寫的已經是許招娣。

村小學的老師第一次點名，全班哄堂大笑。

一個男孩扯著嗓子喊："招娣招娣，招個弟弟！"

買家的老婆來接我放學，聽見了也笑。

她說："就是這個意思，你給我招個弟弟來。"

後來弟弟真的來了。

我被鎖進了柴房。

折疊桌上那盞台燈閃了兩下，接觸不良。

我拍了拍燈座，光穩住了。

手機屏幕又亮了。

這次是季敘白。

微信消息，簡短。

"下周六生日宴，下午兩點到。別遲到。"

下麵緊跟著另一條。

"媽讓你穿得體麵點，別穿你那些地攤貨。晚晴請了同學，別給她丟臉。"

地攤貨。

我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衣服。

藏藍色的棉布外套，領口洗得有些發白了。

這是我自己攢錢買的第一件新衣服。

大一開學那年，室友帶我去商場。

她叫溫以沫。

她挑衣服的時候，我一直站在角落裏，手揣在兜裏不敢碰任何標簽。

她看見了，拽著我往試衣間塞。

"你試試嘛，試又不要錢。"

我試了那件藏藍色外套，站在鏡子前，半天沒動。

溫以沫從簾子外麵探頭進來。

"好看。買。"

"太貴了。"

"哪裏貴？打完折才一百二。你上次幫我代課的錢還沒給你呢，就當抵了。"

她非要替我付錢。

我沒讓。

用自己的錢買的。

一百二十塊，是我在食堂幫廚兩個月的工資。

那天晚上回宿舍，我把衣服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枕頭邊。

溫以沫笑我。

"你當寶貝呢。"

我沒說話。

但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覺得，自己值得擁有一件不是別人施舍的東西。

現在季敘白說這是地攤貨。

我把消息刪了。

沒有回複。

第二天是周一。

我去學校旁邊的咖啡店做兼職。

早班六點到十二點，時薪十五。

店長姓裴，三十來歲的女人，短頭發，說話幹脆。

她看我進門，從櫃台後麵遞了杯熱水過來。

"臉色不好。沒睡？"

"嗯。"

"又是家裏的事？"

我接過杯子，沒接話。

裴姐也不追問，轉身去擦咖啡機。

擦了兩下，又開口了。

"你那個生日宴，去不去？"

我上周跟她提過一嘴。

"去。"

裴姐轉頭看我。

"你這表情不像要去給人慶祝的。"

"倒像要去赴刑場。"

我苦笑了一下。

上午十點，店裏來了個人。

季晚晴。

她穿著一件奶白色的針織裙，頭發散下來，妝容很精致。

身後跟著兩個女生，打扮得差不多，嘰嘰喳喳的。

季晚晴一進門就看見了我。

她愣了一下。

然後笑了。

"姐姐？你在這裏打工呀？"

那兩個女生目光掃過來，上下打量我圍裙上的咖啡漬。

其中一個小聲說了句什麼，另一個捂嘴笑。

季晚晴回頭看了她們一眼，表情像是在製止。

但她的聲音並沒有壓低多少。

"別笑啊，我姐姐很厲害的，她大學都是靠自己的。"

話說得好聽。

可關鍵信息全漏了出去——我在打工、我穿圍裙、我跟她不一樣。

她的同學很配合，立刻換了一副同情臉。

"哇，好獨立啊。招娣姐對吧？"

招娣。

那兩個字在咖啡店裏砸開，旁邊有顧客扭頭看了一眼。

季晚晴趕緊說："別這麼叫，我姐姐不喜歡。"

"那叫什麼？"

季晚晴想了想。

"叫姐姐就好了。"

她走到櫃台前，對我笑。

"姐姐，給我們三杯拿鐵吧。"

"加燕麥奶，去冰。"

我在收銀機上按了單。

"四十五。"

季晚晴掏出手機掃碼，付完錢後沒有走。

她靠在櫃台邊，聲音忽然放低了。

"姐姐，我昨晚想了一整夜。"

"改名字的事，真的是我的錯。要不是我下周過生日，爸媽肯定就讓你改了。"

她眼圈又紅了。

"你放心，等我生日過完，我第一個催他們帶你去。"

"你再等等我。好不好？"

我看著她。

她的睫毛很長，眼淚掛在上麵，被燈光照得亮晶晶的。

這雙眼睛哭起來很好看。

哭了十年了，也沒哭腫過。

我把做好的咖啡推過去。

"不用等了。"

季晚晴眨了下眼。

"什麼？"

我說："不改了。就叫許招娣挺好的。"

她明顯沒料到我這麼說。

呆了兩秒，然後更著急了。

"姐姐你別這樣，你明明很在意的。"

"你別因為我——"

裴姐從後廚出來，看了一眼櫃台前的陣仗。

"小姑娘，咖啡做好了，後麵還有客人。"

季晚晴抿了抿唇，端起杯子，領著兩個同學走到角落。

坐下後，她們開始嘀嘀咕咕。

我聽不太清。

隻隱約聽見一個聲音尖銳的女生說了一句。

"所以她真名叫招娣啊......那她買家養父母是不是特別重男輕女？好可憐。"

季晚晴壓低聲音："你們別傳出去，我姐姐會難過的。"

壓低了。

但在安靜的咖啡店裏，每個字都像被人用針刻在桌麵上。

裴姐站在我身後，聲音冷了。

"你那個妹妹，心挺大。"

我握著抹布，把櫃台擦了一遍又一遍。

"她不是我妹妹。"

裴姐沉默了一會。

"那你為什麼還在這受著？"

我沒有回答。

窗外陽光很好。

季晚晴和她的同學端著咖啡起身離開，路過我身邊時，她輕輕碰了一下我的手。

"姐姐，下周六見。"

她笑著出了門。

玻璃門關上的瞬間，我聽見外麵傳來她同學的聲音，被風吹得斷斷續續。

"晚晴你們家也太......親姐姐打工掙錢，你過生日開party......"

季晚晴的回答我沒聽全。

隻有最後一句飄了進來。

"......她從小在鄉下長大，習慣了，不像我們這麼嬌氣。"

手裏的抹布被我攥出了水。

裴姐走過來，從我手裏把抹布抽走。

她什麼也沒說。

隻是把後廚那杯留給我的熱牛奶端了出來，放在櫃台上。

"喝了。別省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