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七天。
也是我在人間的最後一天。
早晨醒來時,我已經完全無法直立行走了。
雙腿仿佛失去了骨骼的支撐,變得像兩條軟弱無力的麵條。
我隻能雙手撐著地麵,極其艱難地從地下室爬回了一樓。
整個世界在我的眼中,徹底變成了大片大片的紅色和藍色色塊。
我不得不戴上了一副寬大的墨鏡,來掩飾我已經變成暗金色豎瞳的眼睛。
關於“蘇清菀”這個人的所有記憶,已經被徹底清空了。
看著客廳裏那兩個高大的人類男性,我竟然想不起他們的名字。
隻隱約知道,他們曾經是我很重要的人。
“你大白天戴個墨鏡幹什麼?裝酷啊?”
其中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看著我,語氣裏滿是不悅。
這應該是那個叫“哥哥”的人類。
我扶著牆壁,勉強站穩身體。
“我要出去一趟。”我的聲音嘶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。
“出去?去哪?”另一個穿著白襯衫的男人走過來,眉頭緊鎖。
“今天晚晚說想去西湖邊看風景,我們正準備帶她去。”
“你既然出來了,就一起去吧。別整天悶在地下室裏,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。”
西湖。
這個詞在我的腦海裏觸發了一道微弱的光。
我要去那裏。
塔在等我。
我沒有說話,隻是默默地跟在他們身後。
出門的時候,那個叫林晚的女人走過來,親昵地挽住了白襯衫男人的胳膊。
她回頭看了我一眼,眼神裏閃過一絲勝利者的得意。
但我已經無法理解這種眼神的含義了。
在蛇的認知裏,隻有獵物和天敵。
坐在車裏,我渾身冰冷。
為了壓製住體內想要蛻皮的衝動,我隻能死死地摳住真皮座椅,指甲在上麵劃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跡。
“蘇清菀,你安分點,別把沈硯的車座撓壞了。”哥哥透過後視鏡瞪了我一眼。
原來他叫沈硯。
我把這個名字在心裏默念了一遍,卻沒有任何心悸的感覺。
西湖邊的風很大。
清明節剛過不久,遊客稀少,空氣裏還彌漫著淡淡的柳絮味道。
他們三人走在前麵,有說有笑。
我遠遠地跟在後麵,每走一步,雙腿的鱗片就在褲腿裏相互摩擦,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
快要走到斷橋的時候,雷峰塔的輪廓出現在視野中。
一股來自地底的、強烈的呼喚,瞬間攫住了我的靈魂。
就是那裏。
那是我的歸宿。
我停下腳步,不再跟隨他們,而是徑直轉身,朝著湖水邊緣走去。
“清菀!你去哪?”
林晚眼尖地發現了我的異常,停下腳步喊道。
沈硯和白川同時回過頭。
看到我正一步步走向冰冷的湖水,他們的臉色終於變了。
“蘇清菀!你又在玩什麼把戲?”白川厲聲喝道,大步朝我衝過來。
沈硯也緊隨其後,“菀菀,別鬧了!水邊危險,快回來!”
我沒有理會他們,甚至沒有回頭。
湖水漫過我的腳踝,冰冷刺骨,卻讓我感到無比的安寧。
我就要回家了。
“你是不是瘋了?!”
白川終於抓住了我的肩膀,用力將我往後一扯。
我順勢轉過身。
由於劇烈的動作,臉上的墨鏡掉落在了地上。
一雙完全屬於冷血動物的、沒有任何人類感情的暗金色豎瞳,徹底暴露在他們麵前。
白川的聲音戛然而止。
他驚恐地瞪大了眼睛,抓著我肩膀的手像觸電般彈開。
“你的眼睛......怎麼回事?!”
沈硯也跑到了跟前,當他看清我的臉時,腳步猛地僵住了。
“菀菀......你......”
我看著他們震驚到扭曲的麵容,心裏沒有任何波瀾。
“時間到了。”我平靜地說出這句話。
林晚躲在沈硯身後,嚇得捂住了嘴。
就在這時,一陣奇異的光芒從湖麵升起。
沈硯剛想伸手再次拉我,卻發現他的手,直直地穿過了我的肩膀。
就像是穿過了一團虛無的空氣。
“這......這是怎麼回事?”沈硯的聲音開始發抖。
他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雙手,再次試圖抓住我。
一次。
兩次。
三次。
每一次,都是徒勞地抓取著空氣。
我的身體,正在從腳尖開始,一點點化作透明的青色光影。
“蘇清菀!你用了什麼全息投影的障眼法?!你給我停下!”
白川徹底慌了,他紅著眼眶,聲嘶力竭地吼著,卻連我的一片衣角都碰不到。
我低下頭,看著自己逐漸消失的雙手。
七天的時間,終於耗盡了。
我抬起頭,最後看了他們一眼。
那兩個曾經口口聲聲說永遠愛我、永遠保護我的人類,此刻正滿臉絕望地試圖留住我。
可惜,太晚了。
“再見了。”
隨著最後三個字的吐出,我的身體徹底崩碎成萬千綠色的熒光,隨著湖麵吹來的風,盤旋著朝雷峰塔的方向飛去。
隻留下那副寬大的墨鏡,孤零零地掉在斷橋的石板上。
“菀菀——!!!”
沈硯淒厲的嘶吼聲在西湖畔轟然炸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