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外婆說,我是女媧補天時落下的一塊石頭。
雖然借了人間的模樣,卻沒有真正的骨血。
每逢除夕,須由三位至親用紅線纏住我的手腕。
紅線係滿,我便能再做一年凡人。
否則天亮後,我會重新化作神石,歸入媧皇山。
外婆走的那年冬天,我把三根紅線分別交給了丈夫、表姐、發小。
"除夕子時,記得來係線,一根就夠活。"
丈夫把紅線隨手塞進口袋:
"知道了,一根線而已。"
除夕夜,我在堂屋裏等到煙花都放完了。
電話打不通,我披著棉襖跑到鎮上的酒店。
大堂裏燈火通明,表姐沈瑤正在辦生日宴。
三根紅線全纏在她左手腕上,打著漂亮的蝴蝶結。
"你們看,全是他們親手給我係的,說能保我一整年平安順遂。"
丈夫在旁邊幫她整理線頭,頭都沒抬。
我站在大堂門口,渾身發抖,
發小端著酒杯走過來,拍拍我肩膀:
"什麼化石頭,你自己信嗎?"
丈夫終於看了我一眼:
"行了,明天我再給你買根新的。"
子時的鐘聲敲響的時候,我的指尖已經開始發灰。
外婆說得對,補天的神石不該落在人間。
石頭不會哭,挺好的。
......
“蘇瑜瀾,你還要在門口站多久?”
賀硯廷終於鬆開了沈瑤的手腕,邁著平緩的步子朝我走來。
他脫下帶著體溫的大衣,動作輕柔地披在我的肩上。
“外麵還在下雪,你穿這麼少跑出來,凍壞了又要吃藥。”
他的語氣一如既往的溫和,像是浸在溫水裏的玉。
哪怕是責怪,都帶著讓人無法抗拒的包容。
要是以前,我早就撲進他懷裏撒嬌了。
可是現在,我垂下眼,看著自己左手無名指上那塊灰白色的斑塊。
那裏不僅失去了血色,連觸覺也跟著消失了。
大衣很暖和,但我感覺不到任何溫度。
“那是我的紅線。”我看著他,聲音沒有一絲起伏。
賀硯廷微微皺眉,伸手想替我把鬢角的碎發理好。
我偏頭躲開了。
他的手僵在半空,無奈地歎了口氣。
“瑜瀾,你別鬧了。”
“今天瑤瑤過生日,她前陣子剛做了個小手術,身體虛,又總做噩夢。”
“那三根紅線看著挺喜慶的,我就和淮川一人拿了一根,給她係上當個心理安慰。”
“你要是喜歡,明天我去廟裏給你求一串開過光的,好不好?”
我抬起頭,直勾勾地盯著他的眼睛。
“我早就說過,那三根線,是我的命。”
“除夕子時前不係在我的手腕上,我就會死。”
賀硯廷眼底閃過一絲不讚同,語氣依舊輕柔,卻透著高高在上的教導意味。
“大過年的,別總把死字掛在嘴邊。”
“外婆糊塗了,你也跟著糊塗嗎?”
“你是個活生生的人,怎麼可能是石頭變的?”
這時候,沈瑤挽著季淮川的手臂,從大堂裏走了出來。
她穿著一條極其惹眼的高定紅裙,手腕上的三根紅線格外刺眼。
“瑜瀾,你別怪硯廷和淮川。”
沈瑤咬著下唇,眼眶微紅,像是一隻受驚的小鹿。
“是我不好,我看這線編得精致,隨口誇了一句,他們非要給我係上。”
“你要是真這麼介意,我還給你就是了。”
說著,她伸手就要去解手腕上的蝴蝶結。
可是那紅線一旦係上,就會和人的氣運相連,哪裏是隨便能解開的。
她剛扯了一下,指尖就被紅線勒出了一道紅痕。
“嘶——”沈瑤痛呼出聲。
賀硯廷立刻轉身,一把抓住她的手,眉頭緊緊鎖在一起。
“你別亂動,皮膚本來就嬌氣,勒破了怎麼辦?”
季淮川也心疼地掏出紙巾,替沈瑤擦拭並不存在的傷口。
他轉過頭,看著我的眼神裏滿是不滿。
“蘇瑜瀾,你差不多得了。”
“瑤瑤不過是用了你幾根破紅線,你至於大除夕夜的跑來觸黴頭嗎?”
“你編那些化成石頭的鬼話,不就是想讓硯廷多看你兩眼嗎?”
“用得著這麼爭風吃醋嗎?”
我站在原地,看著他們三個人緊緊依偎在一起的畫麵。
很奇怪。
按照我平時的脾氣,我應該大聲爭辯,應該委屈得掉眼淚。
可是現在,我的心口像破了一個大洞,裏麵空蕩蕩的,什麼情緒都沒有。
屬於人類的“憤怒”和“嫉妒”,似乎正在從我的身體裏被一點點抽離。
我靜靜地看著季淮川。
“季淮川,你還記得十歲那年,你掉進冰窟窿裏,是誰把你拉上來的嗎?”
季淮川愣了一下,似乎沒料到我會突然翻舊賬。
“是你,怎麼了?你想用這種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挾恩圖報?”
我搖了搖頭,轉頭看向賀硯廷。
“賀硯廷,你創業失敗,欠了三百萬高利貸準備跳河的時候,是誰陪著你熬過來的?”
賀硯廷的眼神沉了下來。
“瑜瀾,你今天到底怎麼回事?非要在瑤瑤生日的時候鬧得大家都不痛快嗎?”
“我沒有鬧。”
我低頭看著自己已經完全變成灰白色的手指,輕輕摩擦了一下。
粗糙的,像砂紙一樣的觸感。
我剩下的時間,隻有最後二十四個小時了。
我隻是想,在徹底忘記作為人的記憶之前,再確認一遍這些事。
“那三根線,是外婆用心頭血泡過的。”
“係在沈瑤手上,她這一年確實會平安順遂,百病全消。”
“那是用我的命換的。”
季淮川冷笑一聲,端起手裏的紅酒杯,一飲而盡。
“行,你的命換的。那我們替瑤瑤謝謝你。”
“蘇瑜瀾,你這謊撒得越來越離譜了。你要是真能變成石頭,你現在變一個我看看?”
賀硯廷拍了拍季淮川的肩膀,示意他少說兩句。
然後他走向我,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定。
“外麵太冷了,你先打車回家。”
“瑤瑤的生日宴還沒結束,切完蛋糕我再回去陪你守歲。”
他甚至沒有問我,一個人走夜路安不安全。
我看了他最後一眼,轉身走進了大雪裏。
風很大,雪花落在我的臉上。
但我什麼都感覺不到了。
我忘了,雪本來應該是什麼溫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