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沈確迷糊的勁兒頭還沒過,隨口應了聲“好”。
妙姑姑素來貼身侍奉司徒瑾,掐著時辰推門而入,卻不曾想撞見這般光景。
依著往例,凡初承恩澤的小主,當夜侍寢完畢,便由敬事房太監以錦被裹身,抬還自個兒宮中。
偏生這位主兒稀奇,皇上非但留她過夜,竟還容她再龍榻猶自貪著回籠覺兒。
便是聖駕幸臨別宮時,那些個貴人娘娘,哪一個不是天不亮便起身,親手伺候皇上盥櫛更衣,
張羅早膳,殷勤備至?何曾似這般自在無拘。
妙姑姑立在門邊,一時竟怔住了。
妙姑姑到底是宮裏的老人了,那一雙眼睛早已煉得火候純熟,隻消一瞥便知輕重。
眼見這位小主竟蒙聖上如此青眼,她亦不露聲色,隻立時喚了幾個得力的宮女進來,
低聲吩咐她們往沈確所居的倚梅閣去,取一套潔淨衣裳來備著。
心裏卻暗暗思忖,怪道前些日子宮外頭風言風語,
皆傳太後娘娘身邊有個小宮女,不知使了什麼手段,竟狐媚了聖上,轉眼便抬舉成了官女子。
如今看來,這位主兒怕也不是個省油的燈。
妙姑姑垂眸斂手,麵上不顯,心底卻已經暗想著,希望這位小主得了皇上青睞後能安分守己呀。
沈確眯了會眼總算掙紮起身,她哪知道古代侍寢完後的規矩,畢竟電視劇裏也沒演的那麼全須全尾。
隻看著宮裏烏泱泱的進來了四名宮女再她床邊,手捧著銀盆,巾帕之類的東西。
為首的約莫十六七歲,動作十分利落的將銅盆放在紫檀架上,試了試水溫才俯身跪在塌前的軟墊上,低眉道:
“小主,奴婢伺候您淨麵。”
沈確這些日子她聽教引嬤嬤提過,官女子位分低微,所能享的禮製不過一婢一仆、粗茶淡飯罷了。
可眼前這陣仗,四名宮女伺候梳洗,月白綾羅的衣裳,玉梳銀盆的體麵,
哪裏是她一個剛抬舉的小小官女子該當得的?
便是那些正經冊封的貴人小主,怕也不過如此了。
正想著,內殿珠簾忽的一響,龍涎香便跟著散了出來。
她抬眸看了過去,司徒瑾一身明黃色的龍袍,金煌煌的穿在身上,
眉宇間雖然有幾分昨夜溫存,身上那股子睥睨天下的威儀壓製而來,叫人無端端矮了半截。
“一會見了皇後,要注意說話分寸。”
司徒瑾想到昨夜女人在他麵前的口無遮攔,心底不知怎麼,擔心她會受委屈,想著提醒一兩句。
可當著這麼多宮人在這他不便再添什麼,下意識想到這話是不是生硬了些,頓了一頓,才又補了一句:
“等朕下朝,去倚梅閣與你一同用早膳。”
沈確垂著眼,心底卻暗暗翻了個白眼:狗男人。
方才還讓她多睡會兒,如今又來敲打她,怕是怕她一夜承恩便恃寵生驕,特意趕在上朝前點她兩句呢。
她頭一回真切體會到什麼叫伴君如伴虎,昨夜繾綣猶在耳畔,一下便換了這副麵孔,
倒讓她無端想起電視劇裏那些翻臉比翻書還快的帝王。
再瞧眼前這幾名手腳麻利的宮女,她心裏便更犯起了嘀咕,這些人莫不也是他特意安排來試她深淺的?
看她得意忘形了沒有?
這一番結論,沈確很快的擺清了自己的位置,放在平民人家,她也就是個妾,隻是在宮裏算個小主子而已,
還有什麼不滿足呢?
想來昨夜司徒瑾對她還是挺滿意的,隻要能生下個孩子傍身,管是對誰忍呢,
偌大個皇宮還是養得起她一個的,還是小心謹慎為上。
她點了點頭,“知道了。”又去想接宮女手中的巾帕,“我自己來吧。”
司徒瑾眉峰微壓,麵上瞧不出什麼,隻淡淡一句:“讓她們伺候著吧。”
聽著男人語氣裏的不容置疑的意味兒,沈確捏著巾帕的手頓了頓,到底沒敢再強,
默不作聲地鬆了手,任那宮女重新接過帕子,低眉順眼地替她拭淨指尖。
另一位宮女又及時一左一右將取來的月白襦裙抖開,替她層層疊疊的穿上身後,
最後一位拿著一柄玉梳,替她把昨夜折騰一宿亂糟糟的頭發給梳通。
沈確垂眸不語,麵上瞧不出什麼,可司徒瑾心裏卻輾轉了幾回。
步輦出了內宮門,他忽然偏頭看了一眼隨侍在側的太監總管李德全,沉吟片刻,
道:“朕方才......對她那幾句話,是否有些過於唬人了?”
李德全正垂手跟著步輦疾走,乍聞此言,腳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頓,他可從沒見過主子這般模樣啊。
剛出了溫柔鄉便惦記著方才說話輕重,還特地問他一個奴才的意見,倒真是頭一遭見著。
他心底不禁暗暗咂舌:難不成昨兒個夜裏,那位沈小主兒當真給皇上灌了什麼迷魂湯不成?
瞧這一大早的,魂兒都像是落了半截在榻上。
可麵上卻不敢露分毫,隻賠著笑躬身道:“皇上待沈小主已是天大的恩典,不過是提點兩句,哪裏就唬人了。”
司徒瑾“嗯”了一聲,又想到了昨夜小女子再塌上輾轉反側的模樣,笑了笑,“太膽大了些,是該肅著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