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一夜煎熬,天光蒙蒙亮透過窗欞。
我躺在床榻上,意識半昏半醒,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院外傳來車馬碾地的聲響,謝衍如約登門來接我了。
他一身常服,身側跟著沈青霜。
二人並肩走到我床前。
謝衍垂眸看了我一眼,眉頭微蹙。
我燒得視線迷蒙,隻能模糊瞧見兩道人影。
沈青霜站在一旁,目光在我臉上停了片刻,轉頭對謝衍道:“昨日還好好的,今日就起不了床,倒也是巧了。”
謝衍聽了,眉頭鬆了鬆。
他大概也覺得,我這是在跟他賭氣,故意躺床上拿捏他。
我爹站在一旁,臉色鐵青。
“謝賢侄,讓你見笑了。”我爹衝謝衍拱了拱手,
“這孩子從小被我慣得沒邊兒,遇點事就使小性子,你多擔待。”
說完,他走進了幾步,壓低聲音:
“蘭因,你非要在這個節骨眼上給我添堵是不是?趕緊起來,別讓人看笑話。”
我張了張嘴,喉嚨裏全是血腥味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我爹見我遲遲不肯起身,沒了耐心,轉頭吩咐屋外候著的仆婦:“抬上馬車,不要耽誤了吉時。”
兩個身強力壯的仆婦應聲上前,我被人連褥帶人抬出閨房,顛簸著送進謝家寬大的馬車。
馬車軲轆轉動,緩緩駛離孟府。
不知熬了多久,馬車終於停下,謝府到了。
府裏下人們早就聽遍了外麵傳揚的閑話,三三兩兩躲在廊下角落竊竊私語。
“聽說新夫人新婚夜遇上歹人,虧得謝翰林心胸寬廣,還願意接她回府。”
“換做旁人,怕是早就退了這門親事。”
閑言碎語飄進我的耳朵裏。
謝衍從頭到尾,沒替我說過一句話,沒澄清過半句。
破廟裏的事,明明是他默許沈青霜幹的,到頭來,被潑臟水的人是我,被戳脊梁骨的人也是我。
奉命過來接應的嬤嬤麵無表情,粗魯地扒了我身上的衣裳,給我換上大紅喜服,將我拖進了婚房。
紅燭已經點燃,燭火搖曳明明滅滅。
我靠在床邊,意識飄散。
院外傳來回廊上清晰的靴履聲響,是謝衍來了。
我的心弦顫了顫,他隻要進來看我一眼,便能察覺我不是鬧脾氣。
下一瞬,沈青霜的聲音響了起來。
“謝衍,前廳那些同僚長輩還沒走呢,你這時候往內院跑,小心壞了規矩。”
“賓客都在前頭等著,新郎官久久不露麵,反倒讓人說閑話。”
短暫的沉默過後,我聽見謝衍低聲應了一句:“你說得有理。”
隨後,兩道腳步聲並肩,漸漸遠去。
眼前的光景變得模糊,恍然間我想起來以前。
那天我感染了風寒,昏睡了三天,醒來後青杏告訴我,謝衍派了身邊的小廝一天跑了三趟孟府問病情。
最後一趟,那小廝還帶了一罐子蜜餞,說是謝衍特意去城南老鋪買的,那家的蜜餞最是潤喉。
我那時捧著那罐蜜餞,覺得他那樣一個清貴翰林,肯為我去惦記這些小東西,定是把我放在心上的。
可那些溫柔,原來都做不得數。
腥甜大口往上翻湧,我再也壓不住,猛地嘔出一大口滾燙的鮮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