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收到清北大學錄取通知書那天,爸媽正在院子裏拆一台報廢的老式冰箱。
我爸顧遠山穿著沾滿機油的背心,手裏攥著一把螺絲刀,盯著錄取通知書上的燙金校徽看了足足半分鐘。
然後,他忽然把螺絲刀往地上一扔。
“江晚!”
他扯著嗓子喊我媽,聲音大得震得窗戶都嗡嗡響。
“你快來看,咱家這祖傳的破銅爛鐵,真他媽修出鳳凰來了!”
我媽江晚從屋裏衝出來,手上還拎著剛洗過的抹布。
她先是愣住,隨後一把搶過通知書,眼淚毫無征兆地掉下來。
“放屁,分明是我當年撿回來的那箱舊教材顯靈了。”
她嘴上罵著,手卻抖得厲害。
我看著他們兩個,一個四十多歲還頂著亂糟糟長發,一個常年穿著褪色工裝、手上全是被鐵皮劃出的細小傷口。
院門外,卻突然傳來一個尖利的聲音。
“顧遠山,你們一家倒真會裝可憐。”
“既然顧念考上大學了,那你們該把老宅和修複鋪還給我們顧家了吧?”
來人是我大伯顧誌成。
他站在門口,西裝筆挺,身後跟著兩個拿著測量儀的人。
他笑得像在施舍。
“那地方,本來就不該是你們這種撿破爛的住的。”
我爸臉上的笑一點點消失。
我媽擋在我麵前,手裏那塊濕抹布被攥得滴水。
而我低頭看著手裏的錄取通知書,忽然笑了。
“大伯,你是不是忘了。”
“顧家老宅的產權證,現在在我手裏。”
我叫顧念。
我爸顧遠山,是城南舊貨街最有名的“修理匠”。
他會修鐘表、收音機、縫紉機、老式相機,甚至能把一台被人當廢鐵賣掉的留聲機,修到重新唱出八十年前的歌。
我媽江晚,負責把他收回來的舊家具翻新、上漆,再拿去二手市集賣。
我們家開著一家很小的舊物修複鋪,招牌都褪色了,上麵寫著四個字:
遠山舊鋪。
聽起來像個有底蘊的名字。
其實隻是因為當年我爸沒文化,去辦營業執照時,工作人員問店名,他撓了半天頭,最後說:“那就叫遠山吧,我叫顧遠山。”
我爸年輕時不是修理匠。
他十六歲輟學,跟著一群人倒騰走私舊貨,後來差點因為替人頂罪進少管所。
我媽更慘。
她在福利院長大,十七歲離開後睡過橋洞,也進過夜場端盤子。
兩個人是在一間二十四小時洗衣店認識的。
那年冬天,我爸偷了我媽放在烘幹機上的外套。
不是為了賣錢。
是因為他以為外套口袋裏有麵包。
結果外套裏隻有一本二手維修手冊,和半瓶過期的紅藥水。
我媽追著他跑了兩條街,最後把他按在垃圾桶旁邊狠狠幹了一架。
他們後來跟我說,那一架打完,我爸把口袋裏僅剩的五塊錢掏出來,請我媽吃了一碗熱湯麵。
我媽說:“他那時候傻得很,問我有沒有家。”
“我說沒有。”
“他就說,那你以後跟我湊一個。”
他們真的湊了一個家。
隻是這個家剛開始的時候,窮得連一盞像樣的燈都沒有。
我出生時,爸媽住在舊貨街後麵的一間倉庫隔層裏。
夏天漏雨,冬天漏風。
他們從最開始的不知所措,到後來一點點學會做父母。
我爸戒了酒,斷了從前那些亂七八糟的朋友。
我媽不再去夜場,白天跟著舊貨街的老師傅學修複,晚上就在燈下給舊家具補漆。
他們做得笨拙,卻很拚命。
我六歲時,有一回爸媽帶我去二手市場收貨。
一個老板看著我爸手上的油汙,笑眯眯地問我:“小姑娘,長大以後也跟著你爸撿垃圾啊?”
我爸臉色瞬間變了。
他沒有打人,也沒有罵人。
他隻是把我抱起來,沉默了很久,才輕聲問我:“念念,你想不想讀書?”
我說想。
那天晚上,他把家裏所有裝舊零件的鐵盒子都翻了出來。
一枚硬幣、一張零錢、一顆螺絲釘。
他和我媽數到了淩晨。
第二天,他們把我送進了城南最好的小學。
從那一天起,他們不許我再去舊貨市場幫忙。
他們說,手上的機油洗得掉。
可人心裏的偏見,得靠我自己走出去洗幹淨。
我上小學以後,爸媽比以前更忙了。
我爸每天早上五點出門,騎著那輛改裝三輪車去收舊物。
我媽則留在店裏修家具,做完修複還要直播賣貨。
他們不會用那些花哨的新詞,隻知道把每一件舊物擦得發亮,把每一個客戶應得的錢算得清清楚楚。
我媽常說:“咱們窮歸窮,不能讓人說咱們缺斤少兩。”
她的手因為長期接觸清漆和膠水,起了厚厚的繭。
我爸的指關節因為拆機器、搬重物,常年腫著。
可每次我放學回來,他們都會裝作輕鬆的樣子。
“回來啦?飯在鍋裏。”
“今天老師講什麼了?”
“數學考多少分?別驕傲,繼續保持。”
他們從不問我在學校過得開不開心。
不是不在意。
是他們不知道該怎麼問。
直到三年級那次家長開放日。
班裏要求每個家長準備一份“職業分享”,介紹自己的工作。
同學們的家長,有醫生、律師、有企業高管。
輪到我爸時,他穿著提前洗幹淨的襯衫,站在講台上,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。
他帶來了一台修好的老收音機。
按下按鈕,裏麵傳出一段咿咿呀呀的戲曲。
教室裏先是一靜。
隨後,有人笑了。
“收破爛的也能來學校講課啊?”
“這東西我爺爺家都有,值幾個錢?”
“顧念爸爸不會是來推銷廢品的吧?”
笑聲像細針一樣紮進我耳朵裏。
我爸站在講台上,臉漲得通紅。
他不識幾個字,提前背了一晚上稿子,還是忘詞了。
最後,他隻笨拙地說了一句:“舊東西不一定沒用,修好了,還是能發光。”
那天放學後,我爸一路沒說話。
走到校門口時,他忽然問我:“念念,是不是覺得爸給你丟人了?”
我腳步一頓。
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那個曾經能一個人扛著半台冰箱上三樓的男人,那一刻竟然不敢看我。
我鼻子一酸,故意把書包往他懷裏一塞。
“丟什麼人?”
“他們家裏壞了東西,不還是得找你修?”
“爸,你以後少收他們錢。”
我爸愣了愣。
我又補了一句:“不對,得收雙倍。”
他終於笑了。
笑得像個被誇獎的小孩。
隻是我沒想到,這句話很快就真的應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