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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

十年後,我考上政法大學。

外公送我到校門口,行李箱裏塞滿衣服和藥。

他已經很老了,背彎下去,頭發全白。

臨走時,他從懷裏拿出一隻銀鐲。

“這是你媽媽留給你的。”

那隻鐲子,就是鐵盒裏的那隻。

內側刻著一行小字:

“願知夏無懼長夜。”

我把鐲子戴在手腕上。

冰涼的銀貼著皮膚,像有人輕輕握住我。

大學四年,我主修法學,輔修審計。

所有人都覺得這兩個專業不搭。

隻有我知道,程遠山和沈曼的罪,不隻在那個夜晚。

溫禾當年查的,是一套賬。

青岩倉庫、建材公司、學校采購、舊城改造款。

這些東西像散落的碎玻璃,紮在我記憶裏。

我要一片片撿回來。

大三暑假,我去隔壁市實習。

在一所民辦學校的檔案室,我看見一個熟悉的名字。

沈曼。

她已經成了教務主任,簡曆上寫著“喪偶,獨自撫養養女多年,品德高尚”。

照片裏,她笑得溫婉。

和當年一模一樣。

我盯著那張照片,手腕上的銀鐲被我握得發疼。

實習結束前一天,校長讓我整理舊采購合同。

我翻到一份十年前的樂器采購單。

供貨方:遠山建材附屬貿易部。

簽字人:沈曼。

收貨地點:青岩倉庫。

我盯著那行字,忽然笑了。

原來倉庫拆了,但賬還活著。

那天晚上,我第一次主動給沈曼打電話。

電話接通,她的聲音謹慎:“哪位?”

我說:“沈老師,好久不見。”

那邊沉默了整整十秒。

然後她笑了:“知夏啊,你長大了。”

我說:“是啊。”

“長大到,能看懂賬本了。”

電話裏,她的呼吸亂了。

我掛斷電話,把采購單複印件放進文件袋。

窗外暴雨傾盆。

而我終於聽見,舊案的門鎖,輕輕響了一聲。

畢業後,我進了一家會計師事務所,專做舞弊審查。

師父姓陸,是業內出了名的“賬本屠夫”。

他第一次見我,就問:“為什麼想幹這一行?”

我說:“因為賬不會哭,也不會裝可憐。”

他看了我一會兒,笑了:“行,留下。”

三年裏,我跟著他查過空殼公司、假合同、虛開發票。

我越來越明白,罪惡很少單獨存在。

它會生根,會結網,會把看似無關的人串成一串。

二十五歲那年,我接到一個項目。

委托方是市教育局,要查一批民辦學校的財政補貼流向。

名單裏,排在第三的學校,就是沈曼任職的明德實驗學校。

項目組會議上,我翻開資料,看到沈曼的名字。

同事問:“溫老師,你臉色怎麼這麼差?”

我合上文件:“沒事,看見熟人了。”

陸師父挑眉:“要回避嗎?”

我搖頭:“不用。”

“我比任何人都清楚,她喜歡把臟東西藏在哪裏。”

進駐明德那天,沈曼親自迎接。

她已經五十多歲,保養得很好,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。

看見我時,她眼角抽了一下,很快笑開。

“知夏,真巧。”

我也笑:“沈主任,賬做得真漂亮。”

她靠近我,聲音輕得隻有我能聽見。

“你媽當年也是這麼自信。”

我抬眼看她:“所以你怕她。”

沈曼臉色微沉。

她很快恢複端莊,領著我們去財務室。

財務室的櫃子鎖得整齊,憑證裝訂規範,電子賬也幹淨得像洗過。

年輕同事看完說:“好像沒什麼問題。”

我抽出一份食堂采購合同,指著供應商地址。

“這棟樓三年前就拆了。”

同事一愣。

我又翻出另一份校服合同:“法人是沈曼的表侄。”

再一份:“樂器采購單價高出市場價四倍。”

沈曼站在門口,笑意一點點僵住。

我看著她:“沈主任,別急。”

“這才第一天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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