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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媽逢人就說，我是撒謊精。

三歲，我說家裏的貓不是我弄丟的，是她趁我睡著扔去了河邊。

她哭著抱住我：“童童，你怎麼能這樣冤枉媽媽？”

四歲，外婆打電話問我過得好不好。

我說不好，我媽不是我媽。

她搶過電話，笑得發抖：“媽，別聽她的，這孩子想象力太豐富。”

五歲，我說爸爸書房裏藏著別人的身份證和存折。

爸爸給了我一巴掌。

媽媽卻先紅了眼眶：“你看，她連親爸都敢汙蔑。”

後來，她要評市裏的“模範母親”，街道派人來家訪。

所有人都以為，又是我在撒謊。

隻有我知道，那一天，我等了很久。

街道的人來時，媽媽特意給我穿了白裙子，紮了兩個小辮。

她蹲在我麵前，替我抹平衣領，指甲掐進我的後頸肉裏。

“待會兒有人問你話，你就說媽媽對你很好，懂嗎？”

我看著她。

她笑得溫柔：“童童，媽媽最討厭不乖的小孩。”

我點頭。

客廳裏坐著三個人。

一個姓許的女幹部，戴著金邊眼鏡，說話慢條斯理。

一個年輕姐姐，負責記錄。

還有一個穿灰色中山裝的老先生，頭發全白，手裏拄著拐杖。

媽媽端茶倒水，笑容無懈可擊。

她叫沈曼，是小學音樂老師，街坊口中的“好妻子、好母親”。

爸爸叫程遠山，是一家建材公司的經理，沉默寡言，外人都說他脾氣好。

許幹部問：“沈老師，聽說你收養過一隻流浪貓，後來怎麼沒見了？”

媽媽愣了一下，隨即歎氣：“童童小時候不懂事，非說我把貓扔了。其實那貓跑丟了，她一直怪我。”

我抬頭：“不是跑丟，是她裝進米袋裏，讓爸爸騎車帶走的。”

客廳靜了。

媽媽臉色一白，立刻笑：“你看，又來了。”

她伸手摸我的頭，手指用力按著我的頭皮。

“童童從小愛編故事，幼兒園老師都知道。她說我不是她媽媽，說她爸爸害人，還說家裏藏了死人東西......唉，我都不敢帶她出去。”

爸爸咳了一聲：“孩子腦子敏感，醫生說是幻想症。”

“我沒病。”我說。

許幹部看了我一眼：“那你說，你媽媽為什麼不是你媽媽？”

媽媽的手一僵。

我看著她：“因為我真正的媽媽，叫溫禾。”

爸爸猛地站起來，茶杯翻了，熱水潑在桌上。

媽媽眼眶瞬間紅了：“許姐，你們看見了吧？她又開始了。溫禾是我遠房表姐，早年跟人跑了，家裏都不提她。這孩子也不知道從哪裏聽來的名字。”

我說：“她沒有跟人跑。”

“她來過這裏。”

“她把我藏在衣櫃裏，讓我別出聲。”

“那天晚上，你們拿走了她的紅皮筆記本。”

老先生忽然抬起頭。

他一直沒說話，這一刻，眼睛卻像刀一樣落在媽媽臉上。

“紅皮筆記本？”他問，“什麼樣的筆記本？”

我說：“封麵上有一片銀杏葉。”

媽媽的臉，終於一點點沒了血色。

許幹部放下茶杯，客氣地笑了笑：“孩子的話，我們會記錄。”

媽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，立刻說：“許姐，您千萬別當真。童童才五歲，整天胡說八道。”

她拉起我的胳膊，把袖子擼上去。

“你們看，我要是真對她不好，她身上會一點傷都沒有嗎？”

我的胳膊很白，幹幹淨淨。

因為她從不打能露出來的地方。

她喜歡用衣架抽我的後背，用拖鞋打我的腳底，或者讓我跪在浴室冰冷的瓷磚上。

許幹部看著我的胳膊，沒說話。

年輕姐姐低頭記錄。

老先生卻問：“童童，你說紅皮筆記本被拿走了，那你還記得筆記本放在哪裏嗎？”

我看向書房。

爸爸立刻擋住門口：“老先生，小孩子胡說，您還真信？”

老先生拄著拐杖站起來：“程遠山，我今天是以街道特邀監督員身份來的。你們要評模範家庭，配合走訪，是基本要求。”

爸爸額頭青筋跳了跳。

媽媽笑著打圓場：“當然配合。隻是書房亂，怕怠慢了您。”

老先生沒理她，徑直走向書房。

爸爸伸手想攔。

許幹部聲音冷了：“程先生，你這是不方便？”

爸爸的手僵在半空。

書房門打開時，一股煙味撲出來。

桌上放著賬本和煙灰缸，牆角有個舊木櫃，上麵掛著一把小鎖。

老先生站在櫃前：“鑰匙。”

爸爸說：“找不到了。”

我小聲說：“在他皮帶扣後麵。”

爸爸臉色大變。

他下意識按住腰間。

所有人都看見了。

許幹部說：“程先生，拿出來吧。”

鑰匙打開木櫃，裏麵不是紅皮筆記本，而是一堆文件袋。

老先生翻了兩下，忽然停住。

他拿出一張泛黃的照片。

照片上，一個年輕女人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，笑得很溫柔。

女人不是沈曼。

她左耳耳垂上，有一顆小小的黑痣。

我盯著照片：“這是我媽媽。”

沈曼尖聲道：“不是！這是溫禾，她是個瘋女人！”

我說：“她不是瘋女人。”

“瘋的人，是你們。”

老先生手指發抖，把照片貼在胸口。

很久後，他啞聲問我：“孩子，你媽媽的耳垂，是不是有顆痣？”

我點頭。

“還有呢？”

我說：“她唱歌的時候，會跑調。”

“可是她說，等我長大，要教我寫自己的名字。”

老先生閉上眼，眼淚從皺紋裏滾下來。

“溫禾沒有跑。”他說，“她是我女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