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潮生島有條島規。
流落在外的潮骨女,二十四歲前必須將名字刻上族譜。
否則,她會在七日內化為海礁。
身體沉入深海,意識卻永遠清醒。
刻名那日,隻要任意一名至親牽她走過潮門,族譜便自動生效。
我是顧家三歲便流落外島的女兒,二十歲才被找回。
二十四歲生日那天,我穿著祭服站在潮門下,從日出等到退潮。
父親、哥哥和丈夫,一個都沒來。
養妹顧柔卻發來一段視頻。
她弄丟了兒時名牌,哭著怕自己死後進不了顧家祖墳。
父親替她重新刻牌,哥哥割血描姓,丈夫親手將名牌戴上她的脖子。
顧柔紅著眼解釋:
“姐姐是親生的,就算不入譜也是顧家人。”
“可我除了這個姓,什麼都沒有。”
父親安慰她,“放心,你姐就算進了族譜,你也是顧家唯一女兒。”
他甚至忘了,今天就是我進族譜的最後期限。
退潮鐘響,石紋已經爬上我的腳踝。
族老問我:
“要不要再派人催催?他們三個,隻要回來一個,你就還有救。”
我看著三人圍著顧柔拍下的全家福,搖了搖頭。
“不用了。”
沒有愛的潮骨女,是沒有岸的。
*
族老遞給我七枚黑貝。
“潮紋每天漲一次,貝殼每天碎一枚。”
“第七枚碎時,你會化成海礁。身體沉進海底,意識卻永遠清醒。”
我把黑貝裝進祭服內袋。
石紋已經爬過腳踝。
每走一步,腳底的裂口都會張開,血滴在潮門的石階上,凝成白色鹽粒。
族老望著空蕩蕩的長堤。
“真不用派人去顧家?”
“不用了。”
我等了他們二十一年。
不差這七天。
顧家門前掛滿魚燈。
顧柔找回了兒時名牌,父親要替她補辦認姓宴。
我進門時,她正坐在院裏試祭裙。
那件裙子是母親留給我的。
父親曾說,等我入譜那天,會親手替我穿上。
如今裙腰收窄一寸,正合顧柔的身。
“姐姐,你回來了。”
顧柔提著裙擺跑向我,鞋尖卻勾住紅繩,整個人朝供桌撲去。
我伸手托她。
腳底的裂口猛地崩開,我慢了一瞬。
供桌上的長明燈摔得粉碎。
顧柔扶著桌角,眼圈先紅了。
“姐姐,對不起。”
“我隻是想替你擦幹淨媽媽留下的燈。”
父親從祠堂趕來,先抓起她的手。
“燙著沒有?”
顧柔搖頭。
“姐姐不是故意的。”
顧淮安撿起碎片,冷冷看著我。
“她當然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她隻是見不得你今天高興。”
血從我腳底滲出,在青磚上結成鹽霜。
顧淮安抬腳碾碎。
“又學了什麼裝神弄鬼的把戲?”
“沒人會因為你流點血,就把柔柔的東西還給你。”
潮骨女化礁的島規,顧家人都知道。
隻是他們從沒想過,這條島規會落在我身上。
父親指向院角。
“把地擦幹淨。”
顧柔拉住他的衣袖。
“爸,今天也是姐姐的生日。”
父親愣了一下,像在回憶一個無關緊要的日子。
最後,他把外衣披在顧柔肩上。
“她這麼大的人,少過一次生日也不會怎麼樣。”
“你身子弱,別吹風。”
院門外傳來汽車聲。
沈硯川抱著顧柔的新名牌進來。
盒子合上前,我看見裏麵壓著一截白色披帛。
那是我落在潮門下的。
他去過潮門。
他撿回了我的東西,卻沒找我。
“正好,你也在。”
沈硯川走到顧柔身邊。
“她第一次進顧家祠堂,心裏害怕。你陪著她,別讓她出錯。”
我問他:
“你知道我為什麼穿祭服嗎?”
他皺起眉。
“今天是柔柔的好日子,你非要掃興?”
我沒再開口。
認姓宴開席後,我蹲在院角擦地。
顧柔坐在正席,父親替她夾魚腹最嫩的肉,顧淮安為她戴上名牌,沈硯川把挑過刺的魚肉放進她碗裏。
第一枚黑貝在我懷裏裂開。
父親聽見聲音,回頭看我。
“又摔了什麼?”
“沒什麼。”
他掃過我血肉模糊的腳。
“明天柔柔要走踏浪橋。”
“她怕水,你背她過去。”
我扶著水缸站起來。
“我背不動。”
顧淮安把筷子拍在桌上。
“今天還能走回來,明天就背不動了?”
沈硯川也沉下臉。
“柔柔隻是借你走幾步。”
“別每次輪到她,你就渾身不舒服。”
我看著他們。
“好。”
反正明天以後,這雙腿也不是我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