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回宮的馬車行到朱雀街,被北狄使團的車駕攔了一攔。
街邊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,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。
“就是這幫蠻子,聽說餓急了連人都吃。”
秦嬤嬤慌忙放下車簾,像是怕那吃人的蠻子多看我一眼。
簾縫裏,一個北狄人勒住馬,抬手示意我們先過。
我還沒看清他的臉,車就走遠了。
剛進宮門,禮部的人便迎上來回話。
北狄使臣已經到京,明日一早,和親郡主去太廟辭行,晚間宮中設宴,後日出京。
天還沒亮,宮人就來替我梳妝。
她們一邊給我換上郡主的嫁衣,一邊壓著嗓子說話。
“聽說上一位嫁過去的公主,老王死了嫁新王,前前後後嫁了三回。”
“最後連屍骨都沒送回來。”
“北狄人吃生肉,喝馬血,那邊的孩子是聽著狼叫長大的。”
秦嬤嬤咳了一聲,她們才住了口,又賠著笑說:
“好在娘娘不用真去。”
銅鏡裏的人罩著帷紗,眉眼都模糊了。
她們說起那個吃人的地方,像在講一個很遠的故事。
也是,我不用真去。
我隻是要在半路“死”一回,往後連名字都不能留。
太廟前的雪積了三寸厚。
按祖製,和親女要在此跪滿三個時辰,謝天恩,謝國恩。
我跪下去,雪水很快浸透了膝蓋。
頭一個時辰,我還能挺直腰。
第二個時辰,我的手撐在雪裏,已經分不清是冷還是疼。
到了第三個時辰,指縫凍裂了,雪地上落了幾點紅。
一雙靴子停在我麵前。
是朱雀街上讓路的那個北狄人,原來他就是使臣。
他皺著眉,解下身上的狐裘。
“我們那裏,新娘不用跪。”
狐裘還沒落到我肩上,蕭珩的聲音先到了。
“我朝女子,不受外男之物。”
他說這話時,一眼都沒看我。
禮部侍郎在旁邊笑出了聲。
“蠻夷也懂憐香惜玉?怕不是先看上了獵物。”
有人跟著小聲附和:“到底是蠻子,看女人的眼神都像狼。”
使臣沒再說什麼,收回了狐裘。
那件狐裘離我隻有一寸。
替我擋開它的,是我的丈夫。
我被人攙起來時,兩條腿已經沒了知覺。
晚宴設在太和殿。
他們稱皇後抱病,隔簾受禮,但其實珠簾後坐著的是安寧。
我拖著凍傷的腿走到簾前,跪下,雙手舉起酒盞。
十根手指腫得發亮,酒在盞裏晃個不停。
“郡主遠嫁,敬皇後娘娘千歲。”
這句話,五年來都是旁人跪著對我說的。
滿殿朝臣都望著那道珠簾,沒人看簾外跪著的人。
簾後忽然傳來細細的抽泣。
安寧大約聽了一整日北狄的傳言,被嚇著了。
蕭珩離了禦座,彎腰進了珠簾。
隔著晃動的珠子,我看見他握住她的手,低頭哄著。
我還跪著,酒灑了半盞在袖口上。
簾子裏,他的聲音放得極輕。
“別怕,朕絕不讓你去那種吃人的地方。”